车刚开出别墅区那条林荫道,谢天放裤兜里的铜钱温度才开始逐渐降下来。
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伸进兜里摸了摸,还行,不烫了,就是那道细纹还在,硌手指头。
昨晚崩出来的,到现在没消,摸一下剌一下。
苏晚柠坐在副驾,抱着牛皮纸档案袋,半天没吭声。
车拐上主路,她突然冒出一句:"学长,你说那房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谢天放没接话。
"我不是说那种问题啊,"
苏晚柠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悬,又补了一句,"就……工人都跑光了,水管全裂了,地下室还那个味儿,这房子跟我八字犯冲吧。"
"你那八字跟啥不犯冲,"
谢天放撇了撇嘴,"上次校招那家公司还没倒闭?"
"……关我啥事。"
"你这运气,去哪儿哪儿出事。"
苏晚柠瞪了他一眼,低头翻手机,过了会儿说:"那咱们回去找陈总再聊聊?看他能不能多给点补贴,房子这么邪门,又天天这样子跑,油费都跑贵了。"
"别急,"
谢天放靠边停了车,转头看她,"陈总电话你有吧?约他一下,就说咱们打算继续干,但有些前期的房屋结构问题得当面沟通,让他来一趟。"
"现在?"
"现在。"
苏晚柠没动,看着他张了张嘴。
"咋了?"
"……学长,你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你……真的愿意帮我接这单?"
她声音小下去,"别墅那么邪门,我昨晚躺床上想了半宿,越想越后怕。那扇门,那个声音,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谢天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听见了,你早该跑,我也该跑。"
可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你这傻妞合同都签了,违约金多少?"
"三倍。"
"那不就得了……想跑也跑不掉。"
苏晚柠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泛红:"我知道……我就是……我考研的推荐信还得靠实习单位盖章,学分也得凑,要真闹到学校去,我这一年白读了啊。可这房子太不对劲了,学长,我越想越觉得把你拖进来,我自己过意不去。"
谢天放没说话。
她低着头,指尖捏着档案袋的边角来回搓:"我跟我妈说了接了单子能多挣点钱,她高兴得不行……我都跟我妈说好了,这个月生活费不用她打了。"
谢天放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知道这种"这个月生活费不用她妈打了"的分量。
脑海翻起昨天地下室那幕——女人蹲在地上攥着挂饰,男人背光站着说"找了人改,能破"。
那声带颤的哭腔,那股憋在胸腔里散不出去的闷气。
他推开驾驶门下车,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
"走吧,找陈总聊。"
于是苏晚柠将地点约在别墅附近一家茶楼。
陈总五十出头,圆脸,啤酒肚,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手里抓着一串沉香木珠子盘来盘去。
进门先笑呵呵地摆手:"坐坐坐,小谢是吧,久仰久仰!"
见惯了这些人的客套,谢天放礼貌性地陪笑了一下,坐下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没急着喝。
"陈总,咱直接说正事。您这房子,我学妹大致给我说了下,她经验不足,我帮着搭把手,您不介意吧?"
陈总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小苏之前跟我提过,一看你就是深耕装修行业的翘楚,年轻有为,不错不错!"
"不过,这费用嘛……"
这位一脸笑意的男人话锋一转。
"这个您不用担心,和苏晚柠谈好的价格该多少就多少,其余的事我和她自行商量。不过也请您以后对她们这类刚毕业的大学生多多包涵,胆子小,不像我们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说这话的时候,谢天放加重了尾音,目光递过去一点意思。
陈总表情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悦,手里转动的珠子顿了半拍,随即又摆出笑脸:"呵呵,误会了,我那天不是着急了嘛。那以后就麻烦你这位大设计师多费心了。"
"不麻烦,但是——"
谢天放搁下茶杯,"我有几个问题得先问清楚。"
"你说你说。"
"这别墅,之前是不是出过事?"
茶馆里安静了两秒。
陈总盘珠子的手又顿了一下,片刻后继续转起来:"……法拍房嘛,你也知道,前任房主做私募的,资金链断了,房子抵押出去被拍卖,挺正常的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天放盯着他,"我听说,前前任房主,自住期间出过事。"
陈总那串珠子彻底停了。
他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口,目光在杯沿后面转了一圈:"小谢,你这消息……从哪儿听的?"
"装修圈子里有点小道消息,您这房子不算什么干净地儿。之前找过好几个设计师都推了,应该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谢天放语气平得很。
陈总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茶杯搁下,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张诚那家子吧。"
谢天放没接话。
"是,那夫妻俩住过这房子,后来散了,女的没了。"
陈总声音压低了些,"但这事儿跟房子没关系!我打听过了,那女的是抑郁症走的,不是意外,压根没任何说法。房子也就是法拍——跟房子本身没关系。"
"那她老公呢?"
"后来也破产了,房子就进了法院重新拍卖。"
陈总摆摆手,"就这么个事,真没别的,你别听外头瞎传。"
谢天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抑郁症。
破产。
一个女人在地下室被煞局熬没了,一个男人家破人亡,然后房子再拍卖——干干净净的现世报。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那陈总您这房子,买之前有没有找人看过?"
陈总愣了一下:"看什么?"
"风水,布局,这类。"
陈总的笑容微微有点不自然:"小谢,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做实业的,哪信这些。就是便宜,捡漏买的。"
"那您知不知道,这房子原来改动过格局?"
陈总眉头皱了皱:"改过什么格局?我没注意到啊。"
谢天放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审批表照片递过去:"这是前前任房主三年前向物业申请的结构变更审批表。七项改动,厨房灶台移位,主卧门洞改向,北窗封了改西,地下室的入口也挪了位置。"
陈总盯着手机屏幕,眉头越皱越紧:"这……这我还真不知道。"
"改动这些格局的人,装修圈子里的称呼是'吕大师',在本地小有名气。"
陈总抬起头,目光里那点笑意全没了:"你怎么知道这人?"
"圈子就那么大。"
谢天放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语气跟聊家常似的,"这吕大师挺有意思的——有人找他改完房子,财运亨通,家宅安宁;也有那么几家,改完没两年,不是破财就是出事。口碑很两极。"
陈总脸色有点变了。
"您这房子的前任房主张诚,就属于后者。"
谢天放说,"他请了吕大师来改格局。我不是干风水的,但这房子住过什么人、动过哪些结构,做设计的总得摸清楚,不然方案做出来也落不了地。您这房子的问题,不止是渗漏和老化。我从图纸和现场痕迹来看,有些改动违反常规。"
他把话说得含糊,把玄学那层壳剥掉,只留下"专业判断"的外皮。
陈总听着,表情从警惕慢慢转成将信将疑。
"小谢,你……"
陈总咽了口唾沫,"你意思是这房子结构有问题?"
"有些改动不太合理,具体还得再细看。"
谢天放站起来,"我就是提前跟您打个招呼,这房子的事,比您想得复杂。我能帮学妹接,但有前提——处理过程中不保证没有异常,您得听我的安排。"
陈总跟着站起来:"你打算怎么弄?"
"今晚我再去一趟,把地下室彻底看一遍。您要是信得过,就交给我,但我丑话说前头,"
他顿了顿,"这房子处理起来,可能不太平。"
陈总盘珠子的手顿了一下:"行,你弄。"
转头看向苏晚柠:"小林啊,你跟着辛苦几个月,到时候设计费我一分不差,加班费另算,顺利完工再给你另结百分之五的工程款提成。"
听着这些回应苏晚柠双眼直冒金光,这可是她毕业这么久以来最大的一单。
谢天放却是淡然一笑伸出右手。
"苏晚柠。"
陈总愣了一瞬,两只手伸过来握住了。
"……哦,苏晚柠,苏晚柠。那这房子就麻烦二位了。"
出了茶楼,天已经逐渐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条。
苏晚柠跟在一旁,看谢天放的眼神多了点东西:"学长,你刚才太帅了,把那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前面几个设计师都没让他这样过。"
见谢天放没接话,她又问:"吕大师,改格局,你是认真的吗?"
"嗯。"
"你咋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干这行久了,有些图纸看得多,自然能看出门道。"
谢天放停了一步,尽量说得像闲聊,要是被这妮子知道自己懂风水,后面得烦死,"你别管那么多,把精力放在设计上就行。"
见苏晚柠还想再问,他先一步岔开话题:"你要真怕,今晚你就别跟了,我自己去。"
"我不。"
"你不是怕那房子吗?"
"怕,"
苏晚柠抱紧档案袋,"但你要是一个人进去出点啥事,我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谢天放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你可真是个合格的战友。"
"……你少贫。"
两个人沿着马路又走了一会儿,谢天放越走越安静,指尖在裤兜里不停摩挲那枚铜钱。
吕大师布的那个局,从动工到今天早过了三年,聚阴锁煞的格局像一口越收越紧的井,底下压的东西越攒越厚。
他心里清楚,这种格局本身就不稳定,存在被人从外部扰动、催动的客观隐患。
白天他在地下室画的那道疏导弧度,只是把气往内收拢了一点,不至于外溢伤人,对煞局本身谈不上破坏。
但这就够了。
如果有人一直在盯着这套房子,哪怕细微的气场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陈总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今晚再去,别墅里的东西和头几天恐怕不是同一个状态了。
"操,真是含泪挣这个钱……"
"你说啥?"
"没事,念叨下晚上吃啥,饿了。"
天彻底黑了。
两人开车到别墅门口时,铁门上挂的锁还保持着上午离开的样子——没锁,虚掩着,缝隙里漆黑一片。
谢天放推开门,一股风从院子深处扑面而来,带着杂草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直往领口里钻。
他跨进院门,脚刚落地——滋啦。
客厅里的灯毫无征兆亮了,不是正常的亮,扑闪扑闪明灭不定,一亮一暗,整栋房子像装了一台巨大的坏掉的跑马灯。
紧接着二楼、三楼的灯全跟着同时闪了起来。
苏晚柠攥紧他袖子:"学、学长……"
"别怕,站我身后。"
谢天放声音沉下来,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滚烫。
温度肉眼可见地下降,白天的余热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干净,呼吸都带出白雾。
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咚!"
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地面以下狠狠撞了一下天花板。
"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下都撞在两个人心脏上。
全屋的灯跳到最疯的时候,猛地全灭了——黑暗瞬间笼罩,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上盖下来。
只有地下室那扇门缝里,露出一缕幽暗的光,像一只眼睛,在一线门缝里慢慢裂开。
谢天放攥紧铜钱。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残念自己躁动,这股催动的力量来自外部,有人从远处用他不知道的手段在催动这煞局。
别墅里原本只是困着一丝怨念之气,但现在整道煞局被人从外部拽了一把,阴浊气场不断翻涌,连带着把底下压的残念也裹了进去。
“看来这别墅里的东西,恐怕要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