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满是被气死的。
准确地说,他是被"您好,您反馈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会尽快为您处理"这句话气死的。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工牌,工号9527,岗位客服,从业三年,接了四万六千通投诉电话,最终被一个投诉"你们为什么不把月亮调亮点"的客户气到心梗,当场下线。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结果一睁眼,他发现自己飘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四周全是半透明的人影,一个个排着队,面无表情地往前挪。
黄泉路。他死了。
"也行吧。"陈阿满叹了口气,"至少不用接投诉电话了。"
他排着队往前挪,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怨气:"站住。"
陈阿满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脸很白,眼神很幽怨,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怨气,比黄泉路上的阴气还重。
陈阿满愣了愣:"……你认识我?"
"认识。"那人一字一顿,"我死的时候,打了一个投诉电话。接电话的人跟我说了四十分钟'您的反馈我们已经记录',然后挂断了。我气到心梗,当场去世。"
陈阿满:"……"
"工号9527。"那人推了推眼镜,"就是你。"
陈阿满:"……"
"我叫老周。"那人说,"普通客户,死因心梗,被你气死的。咱们,算算账吧。"
黄泉路上,两个鬼魂大眼瞪小眼。
陈阿满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职业习惯让他脱口而出:"先生您好,您反馈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会尽快为您处理。"
老周:"……你还敢来这套?"
"不是不是,习惯,职业习惯!"陈阿满赶紧摆手,"先生您听我解释,我是客服,我也有苦衷啊!公司规定我们不能挂客户电话,只能一直'记录反馈',我也不想的!"
"那你说,你记录了我的问题,最后处理了吗?"
"……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我下班前把您的问题写进了工单,第二天转给了技术部。"
"然后呢?"
"然后技术部回了一句'需求不合理',把工单关了。"
老周:"……"
"先生您看,我是真的记录了,也真的转交了,是技术部不处理,真不怪我。"陈阿满一脸真诚,"您要是觉得委屈,我建议您投诉技术部。"
"我他妈投诉谁?!"老周气得鬼影都抖了,"我人都死了!你让我投诉谁?!"
"……您这确实有点难办。"
"难办?!我死都死了,你跟我说难办?!"
两个鬼魂在黄泉路上吵了起来,周围的鬼魂纷纷侧目。排在前面的一个老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吵什么吵,都死了还吵。下辈子投个好胎,各走各路吧。"
陈阿满和老周同时瞪了那个老鬼一眼:"关你什么事!"
老鬼:"……行,你们吵,我先走了。"
他刚说完,队伍忽然动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前方传来,把所有的鬼魂都往一个方向卷。陈阿满被吸得一个踉跄,老周伸手想抓住他,结果两个人缠在了一起,一起被卷进了那团白光里。
白光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你们吵到我睡觉了"的不耐烦:
"吵了一路,缘分不浅。行,那你们就一起吧。"
"什么一起?"陈阿满喊,"喂!我们不是一起的!我们是仇人!"
"仇人也是缘分。"那个声音说,"你们两个,一个坑死一个,一个被坑死,这辈子谁也别想甩开谁。去,下辈子接着吵。"
陈阿满:"……不是,你听我说——"
"不听。"
眼前的白光骤然炸开。
陈阿满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头顶是漏风的房梁,鼻子里全是霉味和药味。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被人揍过。脑子里的记忆像倒垃圾一样灌进来:原主也叫陈阿满,白鹤宗外门弟子,炼气一层,废柴中的废柴。昨天因为得罪了内门天才赵钱孙,被对方"不小心"用剑气扫飞,摔了个七荤八素,回到屋里越想越气,一口气没上来,也下线了。
"……所以我又穿越了?"
他刚自言自语了一句,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一股"我果然跟来了"的怨气:
"……操。真的跟你一起了。"
陈阿满:"……老周?"
"是我。"那个声音继续说,阴恻恻的,"天道把我们塞一块了。我现在住你脑子里。你要是死了,我也完蛋。你要是敢死,我死了都饶不了你。"
陈阿满沉默了三秒,挤出一句话:"……咱俩这算不算,黄泉路上手拉手,一起投胎一起走?"
"算。"老周说,"而且是天道亲自撮合的。它说咱们是'缘分'。"
"……那个老鬼说话,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反正咱俩现在绑一块了。你活我活,你死我死。你看着办吧。"
陈阿满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状况:炼气一层,废柴,欠着钱大壮六十三块灵石,得罪了内门天才赵钱孙,可以说要啥没啥,命还跟一个怨种绑在一起。
"行。"他一拍床板,"既然绑一块了,那就绑吧。老周,你上辈子是被我气死的,这辈子我带你飞。"
"……你带我飞?"老周在识海里冷笑一声,"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拿什么带我飞?用你那四万六千通投诉电话费吗?"
"你等着。"陈阿满爬起来,"我先找点东西吃,饿死了什么都是白搭。"
他推开门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新世界。白鹤宗的外门比他想象的还要破,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屋顶压着茅草,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前面是一条泥巴路,路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弟子服。远处能看到内门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跟外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同样是宗门,这待遇差得也太大了。"陈阿满感叹。
"正常。"老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刚感应完什么东西的惊奇,"丁级宗门,灵气配额就那么多,内门优先,外门喝汤。话说……你感觉到没有?这地方的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像是一种……能量?"老周顿了顿,"我死过一次之后,好像多了个本事,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的'灵气'。哪里有灵气,哪里没有,我都能感觉到。"
陈阿满眼睛一亮:"那你能帮我找灵石吗?"
"我能感觉到哪里灵气浓。"老周说,"但你能不能拿到,那是你的事。别指望我帮你搬。"
"用不着你搬。"陈阿满搓了搓手,"你告诉我哪里有灵气,我自己想办法。咱俩一个负责找,一个负责拿,配合默契。"
"……我怎么觉得,我又被你拉去当免费劳动力了?"
"你是我兄弟,说什么劳动力,多见外。"
"我上辈子就是被你这种话术坑死的。"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前走,走到了食堂门口。
食堂是一间更大的土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白粥,一锅咸菜。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婶,四十来岁,胳膊比陈阿满的腿还粗,手里抄着一把大勺,正对着排队的弟子吆喝:"都排好队!一人一碗粥,一碟咸菜!谁敢多盛,老娘打折他腿!"
排队的弟子一个个老老实实,端着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个瘦小的弟子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胖婶大勺一挥,直接把他碗里剩下的粥又舀回去半勺:"手抖?那你这半勺也给我省了!"
那个弟子敢怒不敢言,端着半碗粥灰溜溜地走了。
陈阿满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位大婶是?"
"王婶,食堂掌勺。"老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快意,"我刚才帮你感知了一下,她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但她扣起馒头来比谁都狠。她今天早上已经扣了七个弟子的馒头,我帮她记了账,一共两个半。"
"……你不是刚死吗?你什么时候记的账?"
"刚记的。"老周理直气壮,"我上辈子打投诉电话被糊弄了四十分钟,这辈子看不得任何克扣行为。你看着办吧。"
陈阿满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一个鬼魂,管人家食堂阿姨扣馒头?"
"我管不着。但你管得着。"老周说,"你想想,你要是能让王婶把扣的馒头还回去,或者让她以后不敢扣,你是不是特解气?"
陈阿满一愣。还真别说,光是在脑子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好像松了一点点。
"对吧。"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我死过一次才想明白一个道理:人心里堵着东西,干啥都不顺。你把心里那口气出了,整个人都通透。这个世界的修士管这个叫'念头通达',念头通达了,修炼就快。"
陈阿满琢磨了一下:"所以……我坑人,出气,念头通达,修炼就快?"
"对。"
"那你呢?"
"我看着你坑人,亲眼看见你这种人遭报应。"老周说,"我也通达了。咱俩一起快。"
陈阿满看着食堂门口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弟子,又看了看窗口后面那个抄着大勺的王婶,忽然笑了。
"行。那就从王婶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端着空碗,走向了打饭窗口。
他刚走到窗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外门弟子慌慌张张地从食堂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钱大壮来了!他往这边来了!"
食堂里的弟子齐刷刷地变了脸色,有几个端着粥就想往屋里躲。
陈阿满回头一看,食堂门口,一个膀大腰圆的身影正大步走进来。那人比他高一头,穿的外门弟子服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炸线。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掰下来的树枝,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阿满身上。
"陈阿满!"钱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你果然在这儿。欠老子的灵石,该还了吧?"
陈阿满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门口的钱大壮,又看了一眼窗口后面抄着大勺的王婶,最后在脑子里问了一句:"老周,你说先坑哪个?"
老周的声音从识海里飘出来,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钱大壮是送上门的,先坑他。王婶是开胃菜,跑不了。咱俩的头一笔'通达',就从钱大壮开始。"
陈阿满笑了。他整了整衣领,朝钱大壮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