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不耐烦："陈阿满！装死是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陈阿满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比他还高一头的壮汉，膀大腰圆，穿的外门弟子服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炸线。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掰下来的树枝，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看见陈阿满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哟，舍得出来了？"
陈阿满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这人叫钱大壮，外门一霸，专门干放贷的营生。原主上个月为了买《吸气功入门》，跟他借了二十块灵石，利息按天算，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滚到了六十三块。原主还不起，昨天又被赵钱孙打了一顿，越想越亏，直接气死了。
"钱哥。"陈阿满堆起笑脸，"我正要去找您呢。"
钱大壮斜眼看他："找我？找我干什么？还钱？"
"对。"陈阿满认真地点了点头，"还钱。不过钱哥，在还钱之前，我得先跟您对一下账。"
钱大壮一愣："对账？对什么账？"
"您看啊，"陈阿满掰着手指头，"我上个月跟您借了二十块灵石，利息是每天一块对吧？"
"对。"
"我借了三十天，所以利息是三十块。加本金二十块，一共五十块。"
钱大壮皱眉："你昨天不是这么算的。昨天你说你算不清，我说六十三块，你也认了。"
"那是昨天。"陈阿满一脸诚恳，"昨天我被人打了一顿，脑子不太清醒。今天我想明白了，咱们按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我占您便宜。"
钱大壮被他这套"不能让我占您便宜"的话术搞得有点懵。他寻思着，这小子上个月还是个看见他就发抖的软蛋，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但他转念一想，这小子主动说按规矩来，还说要还钱，那不管怎么算，自己都不亏。于是他点了点头："行，那就五十块。拿来吧。"
"钱哥，别急。"陈阿满摆了摆手，"您看，咱们对账对完了，现在该对一下另一个数了。"
"什么数？"
"您上个月，是不是打了我一顿？"
钱大壮："……啊？"
"就是上个月八号，在演武场门口，您因为我走路没给您让道，打了我三拳。"陈阿满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三拳，一拳算五块灵石的医药费，不过分吧？"
钱大壮："……你他妈——"
"还有。"陈阿满没给他插嘴的机会，"上个月十五号，您让我帮您搬了一天的灵石，说好给两块工钱，到现在没给。两块。"
"还有上个月二十三号，您说您那把破剑丢了，非说是我偷的，搜了我全身，结果第二天在您自己床底下找到了。这事儿您不给我道个歉？道歉费，一块灵石。"
钱大壮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他张着嘴，几次想打断，但陈阿满的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插话的空隙。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
陈阿满还在掰手指头："三拳十五块，工钱两块，道歉费一块，加起来十八块。五十减十八，等于三十二块。钱哥，我欠您三十二块，对不对？"
钱大壮："……对个屁！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算账了？！"
"我一直会啊。"陈阿满一脸无辜，"就是以前不敢说。钱哥，您是讲道理的人，我欠您的该还，您欠我的也该还。咱们一笔一笔对清楚，谁也不占谁便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小子说的那几件事……好像都是真的。他确实打过他，确实没给工钱，确实冤枉过他偷剑。但这些事从来没人敢跟他提过。今天这小子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数出来，还都特么有理有据，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食堂门口本来人就多，这会儿全都端着碗围了过来，有热闹不看白不看。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钱大壮这是被绕进去了？"
"陈阿满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他不是昨天刚被赵钱孙打了一顿吗？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钱大壮听着那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是想当众讨债，让陈阿满下不来台，结果现在下不来台的成了他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这小子扯皮，直接来硬的。
"你、你少跟我扯这些！"钱大壮急了，往前一步，一把揪住陈阿满的衣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今天不把钱还了，我就——"
"钱哥。"陈阿满被他揪着衣领，却一点也不慌，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步，"您知道赵钱孙昨天为什么打我？"
钱大壮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看不起外门。"陈阿满叹了口气，"他昨天当着全场的面说，'外门这种废物，活着都是浪费灵石'。钱哥，您是外门一霸，他这话，连您也一起骂进去了。"
钱大壮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虽然是外门一霸，但内门弟子看不起外门是白鹤宗的老规矩，他平时也没少受内门的气。赵钱孙那种内门天才，平时见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现在陈阿满这么一说，他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跟您说句实在话。"陈阿满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您现在当众逼我还钱，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人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是您跟赵钱孙一个鼻孔出气，专门欺负外门自己人。您是外门一霸，犯得着替一个看不起您的内门弟子当这个恶人吗？"
钱大壮的手松了松。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他钱大壮混的是外门的人情，靠的是外门弟子怕他、敬他。要是传出去他"帮内门欺负外门"，那他在外门就没法混了。而且赵钱孙那小子确实看不起外门，他凭什么替赵钱孙背这个锅？
"……你到底想怎么样？"钱大壮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不想怎么样。"陈阿满摊了摊手，顺势把衣领从钱大壮手里拽出来，整理了一下，"我就想跟您把账对清楚。这样吧，钱哥，三十二块灵石，我现在拿不出来。但我有个主意，您看行不行。"
"什么主意？"
"您先借我三十二块灵石，让我把您的债还了。这样咱们两清了，我陈阿满也不是欠债不还的人。"
钱大壮："……我借你钱，让你还我的钱？"
"对啊。"陈阿满点头，"这样你钱没少，我的债也清了，咱们俩都体面。您说是不是？"
钱大壮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瘦小子，脑子里嗡嗡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具体绕在哪，他又说不上来。他借出去二十块，利滚利滚到六十三，现在这小子一顿算账算成三十二，还要他倒借三十二块来"还"他自己？这不是……这不是他妈的倒贴吗？！
"我——"
"钱哥。"陈阿满又凑近了一步，声音真诚得能滴出水来，"您是外门最讲道理的人。我听说，外门好多人都服您，就是因为你讲道理。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说钱大壮跟一个废柴斤斤计较，那多掉价啊。"
钱大壮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越挣扎越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他要是再揪着不放，明天整个外门都得传他钱大壮欺负一个刚挨了打的废柴。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数了数，扔给陈阿满。
"……三十二块。拿着。以后别找我借了。"
"谢钱哥！"陈阿满接过布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钱哥大气！您放心，我以后绝不找您借了。我改找赵钱孙借。"
钱大壮转身就走，背影落荒而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陈阿满站在原地，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朝钱大壮的背影喊了一句："钱哥慢走！改天请您吃馒头！"
他喊完这一嗓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原主被钱大壮欺负了整整一个月，欠债、挨打、被冤枉，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又闷又沉。刚才他把这笔账当面算清楚，把钱大壮怼得说不出话，看着对方落荒而逃，那口气就这么散了。
像是一扇堵了很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周，"陈阿满在脑子里问，"这就是你说的……念头通达？"
老周的声音从他识海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赞叹："对。你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爽。"
"爽就对了。"老周说，"你再感受一下你的丹田。"
陈阿满低头感受了一下。原主修炼了这么久，丹田里那点灵力一直死气沉沉的，怎么运功都涨不动。但现在，那股灵力像是被疏通了一样，正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每转一圈，就厚实一点。他试着运了一下《吸气功入门》里的法门，一口气吸进去，灵力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炼气二层。就这么通了。
"卧槽。"陈阿满愣愣地站在原地，"坑一个人，抵我修炼一个月？"
"所以我说，这条路走得通。"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得意，"你这种人，上辈子靠嘴皮子坑人，这辈子靠嘴皮子修炼，天造地设。"
"……你这是在夸我吗？"
"夸你。"老周说，"毕竟我是被你坑死的人。你越能坑，越证明我死得不冤。"
陈阿满："……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瘆人。"
人群里挤出一个大个子，比钱大壮还高半个头，虎背熊腰，一脸憨相。他凑到陈阿满面前，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阿满，你刚才那账……是咋算的？我怎么没听懂？"
陈阿满看了他一眼。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牛大力，外门弟子，跟他同批入门的，脑子一根筋，但力气大得吓人。原主跟他关系还算不错，因为两个都是被欺负的软柿子，算是难兄难弟。
"大力哥。"陈阿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知道，钱大壮欠我的，我拿回来了。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牛大力更懵了："可……他不是说你欠他钱吗？"
"对啊。"陈阿满点头，"他也欠我的。我们俩互相欠，现在两清了。"
"那……那你们到底谁欠谁啊？"
"这不重要。"陈阿满语重心长，"重要的是，他走了，我兜里有钱了。走，大力哥，哥请你吃馒头。"
牛大力："……可是刚才王婶说，馒头一人限领一个。"
"那是别人。"陈阿满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哥现在是有钱人。走，让王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消费能力。"
牛大力跟着他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阿满，你昨天不是还被赵钱孙打了吗？你脑袋没被打坏吧？"
"没坏。"陈阿满笑着说，"好得很。"
他端着空碗走到打饭窗口前，王婶正叉着腰，警惕地看着他。
"王婶，来俩馒头。"陈阿满把钱拍在窗口上。
王婶打量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钱哥给的。"陈阿满晃了晃布袋，"他非要塞给我，我都不好意思。"
王婶："……钱大壮给你钱？"
"对啊。"陈阿满一脸无辜，"他说我上个月帮他搬东西的工钱，今天终于想起来了，非要补给我。我说不用，他还不答应。"
王婶盯着他看了三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她刚才在窗口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钱大壮被他绕得团团转，最后倒贴了一袋灵石落荒而逃。现在这小子拿着钱大壮的钱来买馒头，还说什么"补工钱"。
她没戳穿，给陈阿满夹了俩馒头，又舀了一勺咸菜，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心里记下了：这小子，不简单。
陈阿满端着馒头，在牛大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老周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阿满，你刚才那番话骗得过牛大力，骗不过王婶。她亲眼看着你把钱大壮绕进去的，你转头拿人家的钱来买馒头，还说是'补工钱'，她一个字都不信。"
陈阿满脚步顿了一下："……那我这馒头是不是拿得太招摇了？"
"反正已经拿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不过你记住，从今天起，王婶会盯着你。她这个人精，你以后在她面前说话，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陈阿满："……那她会不会告诉钱大壮？"
"不会。"老周说，"你没看她多给了你一勺咸菜吗？她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一个能把钱大壮绕进去的弟子，在她眼里比三个馒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