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阿满站在演武场上，看着赵钱孙。
演武场是白鹤宗外门和内门共用的一块空地，平时用来操练，到了考试和比试的日子就用来当考场。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但演武场上围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圈，因为赵钱孙来了。
赵钱孙是白鹤宗内门天才，筑基期，剑法出众，长得也人模狗样。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站在演武场中央，周围围了一圈外门弟子，正在听他"指点"。说是指点，其实就是显摆。他每隔几句就要提一次"我们内门"、"我师父说"、"当年我筑基的时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内门弟子。
"你们外门弟子啊，"赵钱孙摇着折扇，语气和善，但话里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修炼讲究的是一个悟性。像我这把剑，不是什么名剑，但它跟着我，就染上了我的剑意。所谓人剑合一，就是这个道理。"
他身后的剑鞘里插着一把剑，剑柄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灵石，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就是好东西。围观的外门弟子发出一阵惊叹。
"赵师兄的剑真好看！"
"那颗灵石得值多少灵石啊？"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人家是内门天才。"
赵钱孙听着这些恭维，折扇摇得更欢了，脸上挂着那种"你们夸得对，但我不能表现得太得意"的矜持笑容。
陈阿满挤在人群里，问老周："老周，你能感觉到他那把剑上的灵石吗？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周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是真的。上品灵石，灵力很足。而且那把剑本身也不错，剑身上有一层很淡的剑意残留。"
"那看来他确实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但也就那样。"老周说，"他那个'人剑合一'是吹的。剑意残留是剑本身带的，不是他养出来的。他要是真练出了自己的剑意，剑身上不会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残留。"
陈阿满眼睛一亮："你能看出来？"
"能。"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死过一次之后，看这些'灵气''剑意'什么的，跟看监控录像似的，清清楚楚。他这剑上残留的剑意，至少是三代以前的主人留下的，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陈阿满："……你一个前客户，怎么懂这些？"
"不知道。"老周说，"穿越过来就会了。可能是天道给我的补偿，让我这辈子有点用。"
陈阿满琢磨了一下，又问："那你说，我怎么坑他？"
"他不是吹'人剑合一'吗？"老周说，"他越吹什么，你就越往那个方向戳。他吹剑，你就说他剑是假的；他吹灵石，你就说他灵石是假的。他这种爱面子的人，最怕的就是当众被质疑。你只要让他自己开始怀疑自己，他就慌了。"
"他要是真灵石，我戳不穿怎么办？"
"不需要戳穿。"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笑意，"你只需要让他'觉得'是假的。他自己心虚，比你戳穿他一百遍都有用。"
陈阿满："……老周，你上辈子真是普通客户？"
"是啊。"老周说，"但你别忘了，我打投诉电话打了四十年——不对，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把你们客服的话术全学明白了。你们那套'引导对方自我怀疑'的招数，我早就会了。"
陈阿满："……合着你是来教我当客服的？"
"不是。"老周说，"我是来教你怎么用客服的招数坑人的。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陈阿满："……你一个鬼魂，成语用得还挺溜。"
"那是。"老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生前是文员，天天写报告。走吧，去坑赵钱孙。"
陈阿满挤出人群，凑到前排，故意大声感叹了一句："哇，赵师兄，你这把剑真好看！这剑柄上的灵石，得值不少灵石吧？"
赵钱孙看了他一眼，认出是昨天被自己剑气扫飞的那个外门废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向来注重形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还是维持着和善的笑容："还行。这块是上品灵石，攒了两年才买到的。"
"上品灵石啊！"陈阿满一脸崇拜，"赵师兄，我能摸一下吗？就摸一下剑柄，沾沾仙气。"
赵钱孙本想拒绝，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拒绝一个"崇拜"自己的外门弟子，有损他平易近人的形象。他犹豫了一下，把剑从鞘里抽出来，递到陈阿满面前："行，让你开开眼。不过小心点，剑很利。"
"谢谢赵师兄！"陈阿满双手接过剑，捧在手里，一脸虔诚地摸了摸剑柄上的灵石，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赵师兄，你这灵石，是从哪儿买的？"
"灵宝街，聚宝斋。"
"聚宝斋啊。"陈阿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说聚宝斋上个月卖了一批假灵石，好多人买了都上当了。赵师兄，你这颗该不会是……假货吧？"
赵钱孙脸色一沉："胡说！我这是从聚宝斋掌柜手里亲自挑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赵师兄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陈阿满笑着把剑还给他，"您这个肯定是真的。真的，一看就是真的。毕竟是赵师兄您亲自挑的嘛，您眼光这么好，怎么可能买到假货。"
他这话说得诚恳，但"您眼光这么好"这几个字落在赵钱孙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赵钱孙把剑接回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的灵石。这颗灵石是他攒了两年才买的，买的时候掌柜拍着胸脯说是上品。他从来没怀疑过。但现在被这小子一提，他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赵钱孙收起折扇，语气冷了下来，"我赵钱孙的东西，从来不可能是假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陈阿满连连点头，"赵师兄的东西当然是真的。不过……赵师兄，您听说过没有？聚宝斋的假灵石，都有一个特征。"
"什么特征？"
"假灵石放到太阳底下，会变颜色。真灵石不会。"
赵钱孙愣了一下。他没听说过这个说法。但他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于是故作镇定地冷哼了一声："胡说八道。灵石怎么可能会变颜色。"
"我也觉得是胡说八道。"陈阿满点头，"赵师兄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您这颗灵石肯定是真货。不过……要不您拿起来看看？万一呢？万一要是假的，传出去多丢人啊。我是替您着想。"
赵钱孙被他"我是替您着想"堵得没法拒绝。他犹豫了一下，把剑举起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剑柄上那颗灵石，折射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赵钱孙的手僵住了。
那颗灵石，在阳光下，真的变了颜色。从原来的莹白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紫色。
周围的外门弟子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变、变色了？"
"真是假的？"
"赵师兄的灵石是假的？"
赵钱孙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猛地攥紧剑柄，想要把剑收回来，但已经晚了。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站在演武场中央，举着一把镶着假灵石的剑，像个被当场拆穿的骗子。
"都闭嘴！"赵钱孙恼羞成怒，"这灵石是真的！只是光线问题！"
"对对对，光线问题。"陈阿满在旁边帮腔，"赵师兄说得对，肯定是光线问题。咱们都别瞎说，让赵师兄多举一会儿，等太阳换个角度再看看。"
赵钱孙："……"
他举着剑，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举了一炷香。太阳越升越高，那颗灵石的颜色在阳光下越来越明显，灰紫色，灰得扎眼。围观的人已经不止是窃窃私语了，有几个外门弟子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赵师兄的灵石是假的！"
"还上品灵石呢，我看是上品假石！"
"攒了两年就攒出个这？"
赵钱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了，把剑往鞘里一插，转身就走。他走得又快又急，白袍的下摆都被带得飘起来，跟刚才那个摇着折扇指点江山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他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陈阿满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杀意，但有一种"我记住你了"的阴沉。
陈阿满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赵师兄慢走！明天再来指点我们啊！"
人群渐渐散去。陈阿满站在原地，感受着胸口那股气一点一点地松开。昨天赵钱孙当着全场的面说他是"废物"，那口气堵了他一晚上。今天他当着全场的面让赵钱孙下不来台，那口气散了。
丹田里，炼气三层的瓶颈像一层薄冰，"咔"地裂开了一道缝。他运了运气，灵力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厚实了一截。
炼气三层。
"老周，"陈阿满在脑子里问，"你刚才说那颗灵石是真的？"
"对。"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感知过了，是真的上品灵石，灵力很足。但你那一番话，让他现在坚信自己买到了假货。他回去肯定要找聚宝斋掌柜的麻烦。"
陈阿满一愣："那他不是要去找人家掌柜的闹？"
"对。而且他一定会输。因为他拿不出证据说灵石是假的，因为灵石是真的。"老周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幸灾乐祸，"所以他会更丢人。丢第二次人。而这一次，跟你没关系。"
陈阿满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所以我不但坑了他一次，还埋了一颗坑，让他明天再去坑自己一次？"
"对。"
"那我这算不算……一坑两吃？"
"算。"老周说，"你这种人，放在我们那边，是要被挂墙上的。"
陈阿满："……挂在墙上是啥意思？"
"就是供起来拜。"老周说，"毕竟能把人坑得死去活来还觉得自己挺善良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
陈阿满正想回嘴，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他一扭头，牛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阿满！你刚才那一手太厉害了！"牛大力压低声音，眼睛放光，"你是怎么知道那颗灵石是假的？"
"我不知道啊。"陈阿满说，"我瞎编的。"
牛大力："……啊？"
"他要是真灵石，他怎么会上当？"陈阿满摊了摊手，"他要是真有底气，我让他举剑晒一炷香，他怎么不敢放下？他自己心虚，我有什么办法。"
牛大力张着嘴，消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阿满，你……你以后别坑我啊。"
"放心吧大力哥。"陈阿满拍着他的肩膀，"你是我兄弟，我坑谁都不坑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哪天请我吃饭。"陈阿满笑眯眯地说，"那我考虑考虑。"
牛大力："……我觉得我还是离你远点比较好。"
他嘴上这么说，脚却没挪，反而又往陈阿满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阿满，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去任务堂，看见赵钱孙的跟班在那儿贴公告，说三天后外门要搞什么'灵根考核'，考核不合格的要被清出外门。"
陈阿满一愣："灵根考核？"
"对啊。"牛大力挠了挠头，"说是今年宗门评级考核要到了，掌门想刷一批弟子，把外门的人数降一降，好显得宗门'精兵简政'。我看那公告，考核标准好像还挺严的，炼气二层以下的都要重点排查。"
陈阿满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现在炼气三层，勉强过了线。但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赵钱孙的跟班贴的公告，赵钱孙刚被他坑了，转头就出个"灵根考核"……
"老周，"陈阿满在心里问，"这灵根考核，该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老周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阿满，你猜呢？"
"……我觉得是。"
"我也觉得是。"老周说，"恭喜阿满，坑完赵钱孙，他给你回礼了。这是第二回合。"
陈阿满看着任务堂方向那块新贴的公告，忽然笑了。
"行啊，赵师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出招，我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