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考核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外门。
赵钱孙被执事堂罚了,禁考三个月,扣半年贡献点,全宗门通报。通报贴在外门公告板上的时候,围观的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大声念出来,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专门跑到陈阿满面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师弟,牛啊!"
"能把赵钱孙坑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陈阿满站在人群里,看着公告板上那张通报,谦虚地笑了笑:"别别别,我什么都没干。就是测灵石自己坏了,赵师兄自己非要上手测,跟我没关系。"
"你可拉倒吧!"一个弟子笑道,"全外门都传开了,你先是假装测不出,然后换个位置测亮了,把赵钱孙当场晾在那儿。你这手,比赵钱孙的剑法还高明!"
"那都是运气。"陈阿满一脸诚恳,"真的,运气。"
老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无语:"阿满,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我们公司那种拿了年终奖还要说'都是领导栽培'的同事。"
"……我这叫谦虚。"
"你那叫装。"老周说,"你嘴上说运气,心里爽得都快冒泡了。我隔着识海都能闻到你的得意。"
陈阿满:"……你一个鬼魂,还能闻到味道?"
"别转移话题。"
两人正拌着嘴,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陈阿满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食堂门口,三个身影正大步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识。
钱大壮。
钱大壮今天没穿那件绷得紧紧的弟子服,换了一件更宽大的袍子,显得没那么狼狈。他身后跟着两个比他矮半头的弟子,一看就是他的跟班。三个人走进食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阿满身上。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来。
"陈阿满。"钱大壮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食堂里的人都听见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的。"
陈阿满愣了一下:"钱哥,咱们的账不是已经两清了吗?"
"两清?"钱大壮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昨天把我那三十二块灵石骗走了,你还说两清?"
"钱哥,您这话就不对了。"陈阿满一脸无辜,"昨天是您自己亲手把三十二块灵石给我的,您还当着大家的面说'以后别找我借了',大家都听见了。怎么今天就成了我骗您的了?"
钱大壮:"我——"
"再说了,"陈阿满掰着手指头,"咱们昨天的账,是当着半个食堂的人对清楚的。您打我三拳,十五块医药费。您欠我工钱,两块。您冤枉我偷剑,道歉费一块。三笔加起来十八块。我欠您五十,五十减十八,三十二。这笔账,您昨天自己认了的。"
"那是你把我绕进去的!"
"钱哥,话不能这么说。"陈阿满叹了口气,"您看,这账是我一笔一笔算给您听的,每一笔都是真的吧?您打我,是不是真的?您欠我工钱,是不是真的?您冤枉我偷剑,是不是真的?"
钱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三件事都是真的,他没法否认。
"既然是真的,那这笔账就是实的。"陈阿满说,"您把钱还我,天经地义。您现在说被我骗了,那我倒想问问,我骗您什么了?我是编了瞎话,还是拿刀逼您了?都没有吧?您自己点头认的账,自己掏的钱,怎么就成了我骗您的?"
食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钱大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带着跟班来找回场子的。但他没想到,陈阿满一张嘴,又把昨天那套"对账"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而且比昨天还多了个"自己点头认的账"。
他身后的跟班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想退的意思。
"你、你少跟我扯这些!"钱大壮急了,往前一步,"我今天来,就是要你把那三十二块灵石还给我!你要是不还,就别怪我不客气!"
"钱哥。"陈阿满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您知道昨天您走了之后,王婶跟我说了什么吗?"
钱大壮一愣:"什么?"
"她说,'钱大壮这小子,做生意不地道'。"陈阿满叹了口气,"钱哥,您是外门放贷的,靠的是名声。您要是为了三十二块灵石当众反悔,那您这名声,可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找您借钱?谁还敢跟您做生意?"
钱大壮的表情僵住了。
他放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说到做到"的名声。虽然利息黑,但至少"钱给了就认"。今天他要是当众反悔,把给出去的钱又要回来,那传出去,他钱大壮就是个"出了钱还要往回要"的人。这名声要是坏了,他这放贷生意就别想做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钱大壮压低声音。
"我是在提醒您。"陈阿满说,"钱哥,您想想,三十二块灵石,跟您一辈子的名声,哪个值钱?"
钱大壮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的跟班已经悄悄后退了一步。食堂里的人都在看他,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
最后,钱大壮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昨天还快。两个跟班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陈阿满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钱哥慢走!下次有账还对您对!"
钱大壮的身影明显踉跄了一下。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老周的声音在陈阿满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服了"的感叹:"阿满,你知道吗。你刚才那番话,把我上辈子当客户时受的气,全出了。"
"……你不是被我气死的吗?怎么还受气了?"
"我受的,是你们客服的气。"老周说,"你刚才那句'钱哥慢走,下次有账还对您对',跟你们客服挂电话前说的'祝您生活愉快',一模一样。杀人诛心。"
陈阿满:"……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周说,"你这种坑人还不留把柄的本事,上辈子要是用在工作上,能当客服主管。"
"客服主管算什么。"陈阿满说,"我现在的目标是,白鹤宗坑人部部长。"
"……你还真惦记上这个头衔了。"
"那是。走,吃早饭去。王婶昨天多给了我一倍粥,今天再去蹭点。"
他端着碗走进食堂。窗口后面,王婶看见他,破天荒地没有吆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刚才钱大壮来找你麻烦了?"
"没有。"陈阿满一脸无辜,"他就是来跟我叙叙旧。"
"叙旧?"王婶冷笑一声,"我看他是来讨债的,结果被你讨回去了。"
"……王婶您都听见了?"
"我这食堂,没隔音。"王婶说着,给他舀了一勺比平时多一倍的粥,又夹了两个馒头,还破天荒地没算他钱,"你小子,有出息。以后钱大壮再敢找你麻烦,你跟我说。"
陈阿满受宠若惊:"王婶,您这是……"
"吃你的。"王婶挥了挥手,"我在这食堂干了二十年,头一次见钱大壮吃瘪吃两次。就冲这个,你的粥我包了。"
陈阿满端着满满一碗粥两个馒头,在牛大力羡慕的目光里走回座位。牛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满,王婶对你态度怎么变了?她以前连我多加一勺咸菜都要骂半天。"
"可能因为我长得帅。"
牛大力认真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不像。"
"……你这话,情商是真低。"
两人正聊着,演武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进来喊:"重测了重测了!新测灵石到了!这次还是内门派人来监督!"
陈阿满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走,去看看。"
演武场上,新测灵石已经摆好了。跟上次那块一模一样,半人高的青色石碑,通体光滑。但这次长桌后面只坐着执事一个人,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监督的人呢?"有弟子问。
"说是内门派的,还没到。"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阵"嗡嗡"声。所有人抬头看去,一道剑光从内门方向飞过来,速度不快,慢悠悠的,像是怕撞到什么东西似的。剑光飞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演武场边上的树梢,歪歪扭扭地绕过了两棵树,又绕回正轨,最后在演武场上空盘旋了两圈,才慢慢落下来。
剑上跳下来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道袍,腰细腿长,脸很冷,眉眼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落地的姿势有点微妙,脚刚沾到地面,就飞快地往旁边迈了一步,像是怕什么东西追上来一样。她站稳之后,整了整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扫了全场一眼。
"白鹤宗内门弟子,苏浅浅。奉执事堂之命,监督本次灵根考核。"
她的声音很冷,很公事公办。但陈阿满注意到,她落地之后,手一直在袖子下面轻轻攥着,指节有点发白。
"这位就是苏师姐?"
"内门那个冰美人?"
"听说她筑基中期,剑法特别厉害。"
陈阿满听着周围的议论,问老周:"老周,这苏浅浅,什么来头?"
"内门弟子,筑基中期。"老周说,"灵力很稳,是实打实的修为。但她刚才御剑飞过来的时候,飞得又低又慢,绕树绕了两次,落地还差点没站稳。她不是不会飞,是怕飞。"
"……筑基期修士还怕飞?"
"怕飞怎么了?"老周说,"我还怕你这种人呢。"
"……"
"不过她这恐高,藏得挺好。"老周感叹,"除了我这种能感知灵力波动的,估计没人看得出来。"
考核开始了。
这次没有手脚,测灵石是新的,监督的是苏浅浅。前面几个弟子上前测灵根,都顺利测出了结果。轮到陈阿满的时候,他走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测灵石亮起一道明亮的青光,木灵根,中品偏上。
"木灵根,中品偏上。"执事在记录簿上写下一笔,"陈阿满,通过。"
苏浅浅坐在长桌旁边,目光在陈阿满身上停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陈阿满一眼,然后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你,炼气四层?"
陈阿满愣了一下:"是。"
"三天前还是炼气三层。"苏浅浅说,"三天涨一层,你的修炼速度有点快。"
"可能是我这两天运气好,想通了点事,修炼就快了。"
"想通了点事?"
"对。"陈阿满一本正经,"我以前心里堵着事,修炼一直卡着。这两天把那口气出了,念头通达了,修为就涨了。"
苏浅浅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但她那一眼,让陈阿满觉得她好像看出了点什么。她不是赵钱孙那种装模作样的聪明,她的眼神是那种真的在观察、在判断的冷。
考核结束后,陈阿满往外走,苏浅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阿满。"
他停住脚步,回头。
苏浅浅站在长桌后面,看着他,表情依然是冷的,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苏浅浅站在长桌后面,看着他,表情依然是冷的,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赵钱孙这次栽在你手里,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背后有人。你自己小心。"
陈阿满愣了一下:"他背后有人?"
"内门的事,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苏浅浅说,"你只需要知道,赵钱孙那个人,心眼不大。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师姐。"陈阿满想了想,问了一句,"您既然知道他心眼不大,为什么要提醒我?"
苏浅浅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了句让陈阿满有点意外的话:"因为我也不喜欢他。"
"……那您还来监督考核?"
"我奉执事堂之命来监督考核,跟我不喜欢他,是两回事。"苏浅浅说,"公私分明,这是规矩。"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态端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陈阿满注意到,她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剑光,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老周的声音在陈阿满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阿满,你刚才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什么?"
"她提醒你赵钱孙背后有人,但她自己,好像也有什么心事。"老周说,"她飞过来的时候怕得要死,但她还是来了。这个苏浅浅,比你想象的有意思。"
陈阿满站在原地,看着苏浅浅的背影消失在去内门的路上,又看了看天边那道剑光,若有所思。
"有意思的苏浅浅。"他重复了一遍,"还有赵钱孙背后的人。这宗门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啊。"
"深不深的,先吃饭再说。"老周说,"你刚才那碗粥,王婶多给了你一倍。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坑人坑得好,连食堂阿姨都敬你三分。这条路,走对了。"
陈阿满笑了:"那是。走,再去加个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