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防灾工程系的阶梯教室里。
教授在讲台上指着屏幕上那片干净的蓝色。
“东港近海，未来三天不会有陨石砸下来。超算跑出来的，误差低于万分之三。”
那片蓝色上确实没有一丝云。
台下有人打哈欠。
秦汉明举手。
“如果算错了呢。”
教室静了半秒。
然后笑开了。
前排有人回过头，拍了拍太阳穴上那两片银色的脑贴。
“2080年了，这种事超算说了算。超算都算错的话，还有什么东西能算对？”
“我，一支铅笔，一张纸，可以算对！”
大家哄堂大笑，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有同学扭过脸，让太阳穴上的脑贴正对着他，像在拍什么稀罕东西。
“拍到了！还有人用铅笔和纸。”
钱富荣就坐在倒数第三排，笑得最响，拍着桌子喊“秦哥这波稳了”。
教授看了秦汉明一眼，语气还算温和。
“秦汉明同学，手算在这个时代的价值，只能是考古学意义上的。”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考古学家”这个外号就是从那天传开的。跟着他传遍整栋宿舍楼，配上他旧货市场花三百块买的、带实体按键的旧手机，成了一个完整的笑话。
两天后，晚上十一点。
钱富荣戴上睡眠舱，面罩扣下来之前还嘟囔一句。
“秦哥，别算了，踏实睡吧，网上都说没事。”
秦汉明没答话。
他坐在桌前。
他从包里摸出一本《天体力学》。纸边发脆，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那一页有他父亲早年用铅笔画过的一道线。
这一页他翻了很多遍。
他带出来六本书。一本《九章算术》，小开本，边角磨得发白，后半本缺了十几页，是他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剩下几本压在下面。
他从小爱读书，脑子里装着四千多本，但带在身上的，只有这六本。
7月7日，凌晨3点17分。
秦汉明抬起头。
窗外那片被人造光泡出来的、均匀的蓝，忽然被一颗光点划开。
它从云层下面钻出来，拖着淡蓝色的尾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尾巴在变红。
再变白。
他拿出铅笔。
“让我算一下。”
铅笔尖落在纸上。
视野正中，就在这时亮起几行字。
不是屏幕，不是脑贴，它就刻在眼睛里。
【推演协议绑定中】
【检测到：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算这件事】
【推演协议绑定完成】
秦汉明的动作停住了。
三秒。
他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笔尖还按在纸上。
纸上还是那些方程。
但视野里，数字开始跳。
【等级 Lv1】
【经验 9 / 100】
【背包：1 格】
【新技能：储物】
然后，视野里又跳出三行字。
【还有九分多钟】
【浪头四十多米，还会更高】
【砸在东港外海】
他唰地站起来。
他赶紧把那张纸对折，塞进裤兜，又把《天体力学》塞回包里。
“钱富荣，起来！”
上铺没有回应，只有睡眠舱侧面那一圈呼吸灯，绿得很平稳。
“钱富荣！”
还是没有回应。
他拿起铅笔走过去。
【目标：钱富荣】
【状态：睡得太深，叫不醒】
“让我算一下。”
重心，角度，电源线断开的位置，脑袋落下来的地方。
【算出来：掀掉它】
【准确率：80%-90%。受伤：轻】
“够了。”
他三步跨过去，抓住睡眠舱边缘，一把掀掉。
电源线断了，脑贴从钱富荣太阳穴上弹开，留下两个圆形的红印。
钱富荣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气。
“你疯了！”
“有海啸。”秦汉明说，“九分多钟，四十多米！”
钱富荣愣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抬手去摸太阳穴。那里本来应该有脑贴，应该有数据流，应该有一个0.4秒就能告诉他没事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算的。”
“拿什么算的？”
“别废话，上四层，快！”
整栋楼开始抖。
走廊里已经乱了。有人哭喊，有人撞门，有人跪在楼梯间里对着没反应的脑贴比划手势。
那些手势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没有任何屏幕回应它们。
钱富荣跟着往楼梯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我那台睡眠舱……”
“别回头。”
“三千八买的！”
“不要命了？”秦汉明头也不回，“四十多米的海啸就要来了！”
钱富荣挺着圆圆的肚子，咬咬牙，跟了上来。
楼梯在响。
水从十五楼天台口倒灌进来，咸咸的，带着各种碎渣，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跳。
水里有东西撞他的小腿，硬的一下，软的一下。
他没低头。
到三楼的时候，水已经不只从上面灌下来的了，也从底下顶上来了。
“跑！”
水到了膝盖，到了腰。
从楼下传来的除了水声，还有尖叫，撞击，玻璃碎裂，钢筋扭曲的刺耳声，是一栋楼在死的时候发出的全部声响。
钱富荣滑倒了，整个人扑进水里，被秦汉明一把拽住后领拖起来。
“我自己能走！”
“闭嘴，跑！”
【还有不到一分钟】
他们到了四层，楼梯门后面是干燥的走廊，两侧立着柱子。
秦汉明回身把门顶上。
门后立刻响起撞门声，一下，两下。
【算出来：这扇门还能撑四分多钟】
够了，够他们走到走廊那头。
他们转身往里走。
推开防火门的瞬间，风灌进来。秦汉明看见了东港市的天空，被烟尘染成了混沌的橘红。
然后水墙来了。
没错，那是一堵墙。
四十多米高，裹着汽车、集装箱、整棵连根拔起的榕树，推得比车还快。顶端翻卷着白色碎浪，在烟尘里映出诡异的红光。
校门口的保安亭像个玩具，被掀翻，碾碎，卷进浪头。
水在推那扇门，一下又一下，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楼梯门发出一声闷响，往里鼓出来一个包。
“往里站！”
它撞上了对面的图书馆。
一声巨响，图书馆挡在水墙前头，替他们接了这一下。宿舍楼跟着晃了一下，天花板落下灰尘，消防喷淋头爆裂，冷水浇了两个人一身。
“抱紧柱子！”
大概有十秒。
水墙过去了。
秦汉明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指尖一点红。
走廊里只剩下滴水声，水漫到脚踝。楼梯门后面有人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下去，再爬。
那扇门他们撞不开，钱富荣扶着墙吐了。
走廊尽头的窗碎了半扇。风从那儿灌进来，带着腥味。
远处有东西在烧，火光把云照成一块一块。
秦汉明松开手，抬起头。
视野里又亮了。
多了两行新的。
【最大的那颗，1公里多】
【还有71小时59分47秒】
经验又跳了一下。
【经验 +47】
【等级 Lv1】
【经验 56 / 100】
【队伍：2 人】
【背包：1 格】
【升级奖励：背包 +9 格】
钱富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还在抖。
“秦哥，后面那些……”
“是。”
“最大的多大？”
“1公里多。”
“什么时候到？”
“71小时59分47秒。”
没人说话。
钱富荣用袖子擦了擦鼻子，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哭腔。
“那还来得及吃顿好的。”
秦汉明没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铅笔还在。
他抬起眼睛，顺着楼梯往下看了一眼。
他掏出那台被人笑过的旧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无信号。
他合上了手机。
他抬头看这栋楼，握着铅笔。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眼前出现两行字。
【这栋楼撑不到最大的那颗】
【还有71小时】
他看向楼梯口。
全部家当都在身上：钱富荣脚上只剩一只拖鞋；他肩上一个包，六本书，手里一支铅笔。
墙角堆着几箱水，泡在积水里。
脑子里那个背包，只有一格。
他弯腰，从水里捞起一箱水，往那个格子里一塞。
箱子没了。
【随身已装：水 1 箱】
他把手伸进去，又把它拎了出来。水还在，凉的。
他又塞了回去。
一格，可装一箱。
剩下的，得靠人扛。
他们两人远远不够。
他紧了紧背包带。
“走。”
钱富荣没动。“去哪？”
“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