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播前，温予白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包五块钱的挂面和两颗鸡蛋。
虽然昨晚的后台收益只有四块八毛钱，扣掉平台五成分成，真正能提现到银行卡的只有可怜的两块四毛，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能走得通。
他把电脑显示器抹得干干净净，将拼多多买的那个旧塑料支架重新固定了一下。
今晚他很自觉，甚至没用观众提醒，一开播就把右下角的手机摄像头调整到了屏幕四分之一的大小，稳稳照着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这也算是一种“能屈能伸”的职业素养了。
八点整，星海直播间准时开启。
大概是因为昨晚那波“嘴上说着不卖手，动作却很真实”的搞笑操作，今晚刚一开播，直播间里就陆陆续续涌进来了三十多号人。
弹幕也比前两天热闹了不少。
【甜桃酱】：【蹲到了！小白晚上好！今天摄像头拉得够大，值得表扬！】
【可乐要加冰】：【打卡！今晚我倒要看看这双手还能秀出什么花样来。】
【今天早睡了吗】：【哟，主播今晚挺守时啊。今天还写“输一局睡觉”吗？】
温予白戴上耳机，一边点开王者荣耀巅峰赛匹配，一边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
“早睡哥晚上好。今天不写那个标题了，写那个容易给自己下咒。今天标题改了——《冲击2050分，一把不输》。”
【今天早睡了吗】：【？？？好家伙，你这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游戏很快进入匹配界面。
这一局温予白拿到了打野【阿轲】。
高分段的巅峰赛，节奏快得令人窒息。温予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镜头里，那双漂亮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划出一道道残影，秒换装、拉视角、预判打野路线，行云流水。
因为过于专注，温予白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直到他操纵着阿轲在红区一波极限三连决胜，收掉对面中单、打野和辅助的人头后，弹幕里突然跳出了一条新的评论。
【云朵面包】：【等等……没人觉得主播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舒服吗？刚才他收人头的时候轻哼了一声，我耳机党直接被麻到了。】
【甜桃酱】：【对对对！我昨天就想说了！小白的声音真的好听，特别清澈，听着一点都不装。】
【可乐要加冰】：【现在好多男主播故意搞那种气音烟嗓，听得我油腻得想洗耳朵。小白这种偏柔和的年轻男声太难得了，感觉像大学校园里的学长。】
温予白正好回城补给，抽空扫了一眼弹幕。
看到有人夸他的声音，他略带微喘地清了清嗓子。因为连续打了两局游戏没喝水，他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轻哑，听起来像羽毛拂过心尖。
【云朵面包】：【极品！这带点轻哑的烟嗓感觉绝了！主播你多说两句呗！别光顾着闷头打游戏啊！】
温予白抽空抿了一口白开水，有些纳闷地开口：
“打游戏有什么好多说的？现在是高分段巅峰赛，我得集中注意力看对面打野的位置。说多了容易分心，分心就容易掉帧。”
他语气平淡，神色认真，完全一副“我是个严肃的技术流主播”的架势。
然而，下一秒。
直播间屏幕上方突然炸开了一朵绚丽的虚拟烟花，伴随着一道醒目的金色光效斜穿而过！
【系统提示】：【甜桃酱】在直播间送出【小型飞船】x1！
在星海直播平台的扣费机制里，充值比例是极其清晰的10:1——即1元人民币兑换10星币。
一个【小型飞船】价值60星币，折合人民币正好是6块钱。
在那些动辄百万人气、大哥大姐动不动打赏几千上万的大主播房间里，6块钱的礼物甚至连上公告的资格都没有，眨眼就会被茫茫弹幕淹没。
但在这个只有三十个人的寒酸直播间里，这朵价值60星币的虚拟花火，显得无比璀璨。
【系统提示】：【甜桃酱】附带留言：【再说两句。】
温予白盯着屏幕右上角弹出的“收到60星币打赏”，原本微皱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张清冷干净的面孔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灿烂的微笑（虽然观众看不到），声音里的高冷与严肃在0.01秒内蒸发得干干净净。
“感谢甜桃酱老板送出的飞船！老板晚上好，老板大气！老板今天工作辛苦了，晚饭吃了没？需要我给您报个菜谱吗？”
那转变之快，衔接之自然，宛如川剧变脸。
整个直播间瞬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下一刻，弹幕框直接炸开了锅！
【？？？？？？？？】
【今天早睡了吗】：【卧槽？？？瞬间换脸？！】
【可乐要加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头直接掉下来！小白你的骨气呢？你的专业态度呢？！】
【云朵面包】：【物理打动主播！6块钱直接买断了技术主播的矜持！】
【王者老菜狗】：【这就是传说中的能屈能伸吗？六块钱就能让主播喊老板，这也太便宜了吧！哈哈哈哈！】
温予白操纵着阿轲顺手拿下了暴君，面不改色地震定说道：
“大家不要过度解读。主播也是要吃饭的，尊重老板的合理诉求，是每一个优秀从业者的基本职业道德。”
【甜桃酱】：【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行，那我这6块钱花得值！小白你给我正常说话，我想听你聊天。】
温予白眨了眨眼睛，非常认真的对着麦克风发问：
“老板想听什么？我可以一边打游戏，一边给你念两段散文，或者聊聊现在的游戏局势。只要不让我唱歌，啥都好说。”
【甜桃酱】：【你就正常说，随便聊两句就行。】
温予白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敬畏与疑惑：
“正常说话还要花六块钱？老板，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不专业。要不我还是给你解说一下对面这个法师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吧，这样显得你这六块钱花得值一点。”
【甜桃酱】：【哈哈哈哈别！你就正常说！你这金钱观真的太真实了！】
【可乐要加冰】：【别的平台主播拿了千八百块钱连声谢谢都不说，小白拿了六块钱恨不得给老板当场写个检讨和汇报，太可爱了吧！】
直播间里一片欢声笑语。
没有人知道，温予白那句“正常说话还花六块钱”并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笑料，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感受。
在星海平台的结算规则下，10:1 的星币比例意味着这60星币的打赏，扣掉平台50%的渠道抽成后，他能实打实提到银行卡里的，是3块钱。
三块钱能买什么？
能买一包五毛钱的榨菜，外加两根一块钱的火腿肠；或者能买两包挂面，撑过他整整一天的晚饭。
对于那些月入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大主播来说，六块钱不过是随手扔进大海里的一粒沙子，甚至懒得念一口礼物感谢词。
但对于一个连续直播了三天、后台总共只赚了不到两块钱、银行卡余额只剩三千块的应届毕业生来说——
这是他在这片残酷的互联网废墟里，收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劳动报酬。
这一局游戏在温予白极其卖力的解说和近乎完美的个人秀中结束了。
杀人、推塔、拿龙、带领队友翻盘，一气呵成。
下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温予白向直播间的四十多位观众礼貌地道了晚安，随后切断了信号。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温予白没有立刻关机。他点开星海直播的后台数据管理，看着今日收益那一栏——
今日获得打赏：118星币（折合人民币11.8元）。
扣除平台分成后可提现：5.9元。
加上前两天的那几毛钱，他的提现余额变成了可怜的：8.3元。
连十块钱都不到。
但温予白的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他掏出那台屏碎了半边的红米手机，调整好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电脑屏幕上的那个“8.3元”后台页面拍了下来。
他没有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大学同学或者父母。
他只是点开手机里那个命名为“2026”的私密加密相册，将这张照片存了进去。
照片的下方，是他第一天直播留下的截图，上面的数字是“0.6元”。
从三毛钱到五块九毛钱。
温予白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发光的数据，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