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请你吃饭。"程让说。
江序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赔罪饭？"
"赔罪饭。"
江序把眼镜戴好，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不过我挑地方。你别嫌贵。"
"不嫌。"
"晚上七点，你过来叫我。"江序说，"对了——先说好，我不喝酒。你也不能喝。吃完了咱们还得回来，你工地明天要打混凝土，晚上得有人盯着养护。"
程让愣了一下。他没跟江序说过工地明天的安排。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打混凝土？"
江序指了指墙那边："昨天你们开班前会，嗓门挺大的。我在工作间全听见了。"
程让一时没说出话来。江序已经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了，一边收拾一边说："去吧去吧，你那摊子还在等着呢。晚上七点。"
程让走出浮白，回到工地。老李他们已经把电锤停了，围在那段打穿的隔墙前面研究那道废烟道。程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这道烟道封掉，砖砌回填，今天弄完。"
张工凑过来，压低声音："隔壁碎东西了？"
"嗯。"
"要赔多少？"
"他不要赔。"
张工"嗐"了一声："这不行啊程工，人家客气，咱不能当真。回头我还是买点水果送过去。"
"买吧。"程让说，"钱算我的。"
那天晚上七点，程让准时站在浮白门口。
江序锁了门，领着他出了巷子，七拐八拐，走到评事街背后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推开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的门。
馆子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挂历，早就不撕了，永远停在某一年的八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江序就笑："哟，小江，半个月没来了。"
"忙。"江序拉开一张桌子旁边的凳子，"老规矩，加一个人的量。"
老板应了一声，缩回后厨。
程让坐下来，打量这地方。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地转，扇叶上积着经年的灰。桌子是老式的圆桌面，红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这地方什么菜？"程让问。
"看我今天想吃什么。"江序把两双筷子抽出来，在桌沿上墩齐，递给他一双，"他这儿没有菜单，做什么看时令，看老板心情，看你跟他熟不熟。我来了七年，他心情好的时候做的红烧划水，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七年？"程让接了筷子，"你来这条巷子七年了？""开店第六年，前一年找铺面。"江序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呢？你在这个城市多久了？"
"十二年。研究生毕业留下，开工作室七年。"
"工作室几个人？"
"三个。我，一个画施工图的助手，一个兼职的现场监理。""小本经营。"
江序点点头，"我这儿也差不多。我一个，加一个每周来三次的学徒。"
菜上来了。第一个是凉拌马兰头，麻油香。第二个是盐水鸭，皮白肉嫩。第三个红烧划水——鱼尾，浓油赤酱，收汁收得漂亮。
江序说得没错，那口鱼一进嘴，程让就把筷子放慢了。
"怎么样？"江序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程让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鲜。"
"老板，听见没，"江序冲后厨喊，"人家说你鲜。"后厨传来一声哼："他懂什么。上个月有个美食博主说我这鱼咸了，我记到现在。"
江序哈哈笑，给程让碗里夹了一块鱼腹："吃吧。他这人的菜就这样，第一次吃觉得好，第二次吃觉得更好，吃多了就离不开了。"
程让夹着那块鱼，忽然抬头看了江序一眼。
江序还在笑，给他夹完菜，自己也开始吃，吃相不讲究，速度很快，是那种一个人吃饭吃了六年养出来的速度。
程让低头，把鱼吃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程让抢着买了单，一百六十八块，老板找他钱的时候说："小江带人，头一回。"
程让问："什么头一回？"
"他带人来吃饭，头一回。"老板说，"他都是一个人来。"
程让拿着找零走回巷子。江序走在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比他慢半拍。巷子里路灯不多，梧桐的影子横在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那个碎了的基料，"程让说，"重配的原料，我认识一个做进出口的朋友，也许能快一点。"
"什么朋友？"
"做化工原料进口的。芳香油、精油这一类，他们有渠道。"
江序侧头看他："你一个盖房子的，怎么认识做香料进口的？"
"前年改造过一个民国老宅，业主是做香料生意的，聊天认识的。"
"这也能认识。"
"认识了就是认识了。"程让说，"我把电话给你，你直接打，报我名字。"
江序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程工，你这个人——"
"嗯？"
"算了，不说了。"江序摆摆手，"谢了。电话发我。"
到了浮白门口，两个人站住。江序掏钥匙开门，程让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要走。
"哎。"江序叫住他。
程让回头。
江序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捏着钥匙。店里没开灯，巷子里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个剪影。
"你今天，"
江序说，"说了一句'对不住'，说了一句'我来赔'，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三句话。"
程让看着他。
"我在这条巷子六年，"江序说，"施工的、装修的、隔壁换过三拨邻居。你是第一个，出事以后十分钟之内跑过来看的。"
程让没说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说一声。"江序说，"晚安，程工。"
门关上了。程让站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那晚他回到住处，洗完澡，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想画点图——这是他睡前放松的方式。但今天笔拿起来，落下去，画的不是结构图。
他画了一个玻璃杯。琥珀色的茶汤，沉在底上的冰块，杯沿搁着一片薄荷叶。
画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图板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