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南京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
程让的项目进入拆除收尾和水电改造阶段。电锤的活基本结束了,接下来是开线槽、走管线,动静小了很多。江序那两个铁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重新回了东墙下的老位置。
程让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四点,工地最热、最干不动活的时候,他会出来,在巷子里走一圈。
这个习惯的起源是客观的——张工有一次说,程工你天天盯在工地上也没用,混凝土该养护养护,你出去转转,缓一缓。程让听了,开始每天下午出去转。
转到第三天,他转到了浮白门口。
那天下午工地提前收工——电锯的锯片废了,张工说新的明天才能到货。程让从院子里出来,四点钟,日头还毒着。他路过浮白,门开着,冷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江序前厅装了一台老式窗机,呼呼地吹。
江序坐在长条桌后面,对着桌上的一排瓶子发呆。这是程让第二次看见他这个姿势。他忽然发现,这好像是江序工作的常态——一个人,对着瓶子,坐着,能坐很久。程让敲了敲门框。
江序抬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好像早算准了他会来:"今天收工早?"
"锯片废了。"
"那你进来坐。"江序站起来,"正山小种还有,你要不要?"
程让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这一秒的犹豫,后来程让想过很多次。为什么犹豫?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像那扇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跟他隔了一堵墙、却又近在咫尺的世界。跨进去,好像就要认识点什么新的东西。
他跨进去了。
前厅的冷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展柜前面等茶,顺便看柜子里的香水。瓶子都不大,几十毫升,造型简单,没有市面上那些花哨的水晶瓶。标签是手写的,只有编号——001,002,003……一直到010。最靠边那瓶,编号007,瓶身旁边多贴了一张小纸条:"非卖品。"
江序端了茶出来,看见他停在007前面,说:"这是我自己调的,没对外卖。"
"什么香?"
"柑橘开头,中调是苦橙花和一点鸢尾,尾调是雪松和琥珀。"江序停了一下,"调了两年才定稿。"
"为什么调两年?"
"差一点。"江序说,"前头十几版都差一点。差在哪说不上来,就是不对。调香这个事,配方对了不算对,得闻起来对。闻起来对了,才算对。"
程让不太懂香水。但他能闻到这间屋子里混在一起的各种气味——有清冽的柑橘类,有暖的木香,还有一点甜的脂粉气。这些味道叠在一起不杂乱,反而舒服。
"你这屋子里闻着挺好。"程让说。
"好事。"江序笑,"说明我基本功没丢。调香的人工作间要是难闻,那就是灾难。"
他递了茶给程让,自己也端了一杯,倚着柜台。两个人隔着展柜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程让问:"你做这行多久了?"
"九年。"江序说,"我原先在法国学了一年基础,回来以后自己摸索。"
"法国哪个学校?"
"ISIPCA,凡尔赛。"江序说,"不过只读了perfumer的入门课程。我那时候法语一般,听课听个半懂,后来全靠回来以后自己试自己调。"
程让点头。他对法国不了解,但知道ISIPCA——建筑史圈子和香水圈子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但ISIPCA这种行业圣殿的名声,是会飘出去的。爱马仕的调香师让-克劳德·艾列纳就是那儿出来的。
"一年就学了入门?"程让问,"学费不便宜吧。"
"贵。"江序说得干脆,"我把工作三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还借了我姐两万。"
"值吗?"
江序端着茶杯,想了想。
"值。"他说,"那一年学的不是配方,是规矩。什么原料能碰,什么原料不能碰,什么东西放多少是极限,什么东西不能放在一起。规矩这个东西,师傅领进门的时候不学,以后一辈子都在野路子上打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工作间那边——长条桌,滴管,烧杯,五层木架。那目光程让认得,是手艺人看自己家伙什的目光。他看自己的图纸和丁字尺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你呢?"江序问,"你做老房子几年了?"
"七年。"
"为什么挑这个方向?"
程让想了想,说:"稳。老房子不急。"
江序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有点意思,像是听出了别的什么,但没有追问。
他问程让:"你这栋改造完打算做什么?"
"业主还没定。"程让说,"老太太说看我的意思,做民宿也好,做工作室也好,只要保住壁炉就行。"
"保壁炉?"江序眉毛抬了一下,"那感情好,有壁炉的房子冬天暖和。"
"嗯。"程让说,"铸铁炉膛,烟道走得正,收拾一下能烧。"
江序说:"等改造完了你有空帮我看看我的烟道行不行。我前厅后面那个小壁炉是装饰性的,烧不了。我想改成能烧的。"
程让说好。
后来程让回想这天,觉得"浮白"这间屋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光线是从西窗进来的,下午四五点钟的太阳,光柱斜着切过工作台,照得那些瓶瓶罐罐在光里微微发亮。江序倚着柜台喝茶,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出来。冷泡茶的玻璃杯上凝着水珠。
他那天走的时候,江序送他到门口,说:"程工,你以后收工早就过来坐。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程让说了声好。
他后来确实去了。起初隔三四天去一次,后来变成隔一两天,再后来几乎每天收工都过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不喝。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各自看手机。浮白的前厅有一把旧藤椅,程让每次坐那把。江序坐在工作台后面调他的香,两个人隔着四步的距离。
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浮白"这个名字,程让后来问过出处。
"浮一大白。"江序说,"就是'浮一大白'——满饮一大杯酒的意思。"
"你不喝酒。"
"我不喝酒。"江序笑,"但我觉得这几个字好听。浮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调香跟喝酒一个道理——好的味道入口,就该浮一大白。"
"你店里的香都按编号?"
"对。001到010,每一个都是我自己调的,我自己的配方。"江序说,"客人来买,我不推荐,让他自己闻。闻到哪个对,就买哪个。"
"什么叫'对'?"
江序想了想,说:"闻到哪个,脑子里有画面的,就叫对。"
程让后来观察过。浮白的客人不多,一天三五个,多的时候七八个。有慕名找来的,有路过进来的,有回头客。江序对客人的态度很妙——不推销,不解说,把试香纸递过去,人就退到一边,让人自己闻。客人问"这个什么味道",他说"你闻到什么就是什么"。客人拿不准,他也不劝,说"不着急,香味跟人讲缘分"。
有一回程让坐在藤椅上,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展柜前面站了半个小时,试遍了十张试香纸,最后一瓶没买,走了。
程让说:"你这生意这么做,做得起来?"
"做得起来。"江序在长条桌后面调香,头也不抬,"她今天没买,但她记住了这个地方。下回她路过,还会进来。香味这个东西,急不得,是要等的。"
"等多久?"
"她喜欢的那一支做出来之前,一直等。"江序抬起头,"我这不是卖香水,程工。我这是等一个一个人来,闻到我做的香,脑子里有画面。那一下,就成了。"
程让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人。
江序说完这些,又低下头去调香。滴管从瓶子里吸起琥珀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量筒。那滴落的节奏很稳,稳得像钟摆。
西窗的光斜切进来,照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稳得不像话。程让忽然想,这个人的手,跟自己的手,其实是同一类手。
都是靠手吃饭的人。手上有活,心里有数。手稳的人,心也稳。
那天他走的时候,江序照旧送到门口。程让走出去两步,听见江序在后面说:"程工。"
他回头。
江序倚着门框,晚风把他的衬衣下摆吹起来一点。他说:"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带包烟。巷口小卖部,红色的南京。"
程让说:"你不是不抽烟?"
江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抽烟?"
"你的手指。"程让说,"没有烟渍。牙齿也白。"
江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他,笑意更深了:"程工,你这眼睛,不做侦探可惜了。"
"烟呢?"程让问,"带不带?"
"带。"江序说,"不是抽的。有时候调香调到瓶颈,闻一支烟,能把鼻子'洗'一下。烟草味重,压过所有香水味,之后再回来闻,就清了。"
"洗鼻子。"程让点了点头,"行。"
他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烟,还带了一样别的东西——从自己工地上摘的一根狗尾巴草。就是东墙根那蓬草里的一根,穗子正饱满。
江序接过烟,又接过那根草,愣了一下:"这个干嘛?"
"你上次说,"程让说,"墙缝里那蓬草,那个绿,比调出来的任何绿都干净。"江序捏着那根狗尾巴草,看了程让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散漫的,不是客气的,是眼睛先弯起来,嘴角才跟上,笑得整张脸都亮了。
"程工,"他说,"你这是给我送原料来了?"
"原料算不上。"程让说,"就是那蓬草快被我工人的养护水冲倒了,我拔了一根,想着你要是喜欢——"
"喜欢。"江序把那根草举起来,对着光看。毛茸茸的穗子在光里透着,一根一根的芒清晰可见。"这个绿,我调不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让摇头。
"因为这是活的。"江序说,"调香能做到'像',做不到'活'。活的绿有生命力在里面,是化学合成不出来的。所以我只能看着它,闻它,记住它。"
他把那根草插进一个装了水的细口瓶里,摆在长条桌的正中央。
"就放这儿。"江序说,"我调香的时候看它。"
那根狗尾巴草在瓶子里活了一个礼拜。枯了以后,江序没扔,把它倒挂在木架子旁边阴干,说干了的草有干了的香。后来程让去浮白,总能看见那根草——青绿褪成枯黄,穗子的形状还在,毛茸茸的影子还认得出。
一根草,从活到枯,在江序的工作台上挂了整整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