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程让的项目进入中期。
拆除全部完成,水电改造过了验收,开始上木工和泥水。堂屋那面爬满爬山虎的灰砖外墙清洗完毕,砖缝重新勾过,青灰色的老砖露出本来面目。程让每天在工地上的时间更长了——木工阶段是老房子改造的成型期,一根梁、一榫卯,都要盯着。
这个阶段,程让和江序的交集反而少了。工地上忙,程让有几天收工晚,去浮白的时候江序已经关了门。有一天傍晚下大雨,程让从工地出来,浑身湿透,路过浮白,看见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他站了两秒,走了。
第二天江序发来一条微信:"昨晚你在门口站了一下?"
程让回:"下大雨,看看你关门没有。"
"我八点就关了。"江序发来,"你淋雨了?"
"淋了。"
"傻子。站门口也不知道敲门。我住店里,后头有个小间。"
程让看着"傻子"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下次。"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画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下次是什么下次?"江序问,"下次下雨?"
程让盯着那行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俩的对话,已经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黏性。像两块磁铁,隔着一层纸,吸着,但都没捅破那层纸。他回:"下次路过。"
江序回了一个"行"字,加一片薄荷叶的表情。
那片薄荷叶的表情,后来成了他们俩之间一个固定的符号。程让不发表情,他的微信里存的所有表情都是工作用的——OK、握手、玫瑰花(给姐姐用的)。但江序发的那片薄荷叶,他记住了。
九月中的一个下午,程让在院子里检查新砌的花坛。
东墙根的那道花坛,是他改方案加的。原方案里,那面后砌的东墙要拆掉,改成一个铁艺格栅。程让改了——东墙保留,墙根下加了一道四米长、四十公分高的清水砖花坛,花坛里回填了土,把那蓬狗尾巴草——连同它扎根的那道裂缝——圈了进去。
小郑那天来工地送图纸,看见花坛,愣了:"程工,这儿原来是格栅?"
"改了。"
"为什么改?"小郑蹲下来看,"这面墙不是挡光吗?光照分析上写着,拆了以后堂屋日照能增加两小时。"
"老墙有老墙的用处。"程让说,"挡光,也挡视线。"
"挡谁的视线?"
"挡工地的。"程让说,"隔壁就是人家的工作室,我们这边工人上厕所、抽烟、光膀子干活,隔一道墙,是基本体面。"
小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是程让工作室的施工图助手,二十五岁,东南大学毕业,跟着程让两年半。她早就习惯了程工做事的方式——每个决定都有理由,但不是每个理由都写在图纸上。
她没看见的是,那道花坛的施工图上,程让在"种植设计"那一栏,只写了几个字:狗尾草,留野。
不种花,不铺草皮。就让那蓬野草,在花坛里继续野。
江序发现那道花坛,是九月底。
那天他下午出来透气,走到巷子里,忽然发现隔壁院子的东墙根变了样——原本裸露的墙根和裂缝,多了一道半人高的清水砖花坛,砖是老砖,砌法是老砌法,灰缝勾得又平又匀。花坛里,那蓬狗尾巴草长了整整一个夏天,现在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穗子开始泛黄,但还是齐齐整整地立着,被花坛一围,像被供了起来。
江序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店里,拿了一样东西,又走出来,绕过程让的工地大门——大门开着,工人都在里面干活——直接走到花坛边上,把那东西放在花坛的砖沿上。
是一张试香纸。纸的下端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这个绿,我调出来了,但不是这个绿。——江"
程让傍晚收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试香纸。他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纸上有淡淡的青绿调香气,确实是那种"刚折断的植物茎秆"的味道,很像,很像。他把试香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字:
"差的那一点,是活。谢谢你没拆墙。"
程让捏着那张纸,站在花坛边上,天边是九月末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灰色的砖墙上。狗尾巴草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摇。
他把试香纸折好,放进了工装裤的口袋。
后来那张纸被他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笔记本换了好几本,那一页始终没换。
十月初,国庆假期前,项目到了木工收尾的关键节点。
程让这几天连轴转,白天盯工地,晚上画图。关老太大隔三差五来看看,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工人上梁、铺望板、做防水。老太太话不多,每次来就站着看,看半小时,走的时候说一句:"程工,辛苦。"
程让说:"不辛苦。应该的。"
那天关老太大又来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程工,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
"成家了吗?"
程让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也该了。"老太太说,"我先生三十五岁娶的我。他说,人得先把自己安顿好,再安顿别人。你把自己安顿好了吗?"
程让想了想,说:"安顿了一半。活儿是安顿好了。"
"另一半呢?"
程让没答上来。
老太太笑了笑,没追问,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回头说:"程工,那道花坛砌得好。老头子要是活着,看见那蓬草被你圈起来养着,他得高兴。他就喜欢野地里长的东西,说野的有筋骨。"
那天傍晚,程让去了浮白。
江序正在长条桌前调试一瓶新香。程让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说:"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木工明天收尾。"程让坐在藤椅上,"来讨杯茶喝。"
"稀罕。"江序放下滴管,回头看他,"你脸上好像有点高兴。"
"有一点。"
"项目顺利?"
"项目顺利。"程让顿了顿,"老太太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把自己安顿好了吗。"
江序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活儿安顿好了。另一半没答上来。"
江序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递给程让,自己端着一杯,靠在柜台边上。
"那你另一半是什么?"江序问。
程让接过茶,喝了一口。冷泡的正山小种,冰块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不知道。"程让说,"以前没想过。"
"现在呢?"
程让抬起眼,看着江序。江序就站在那儿,逆着西窗的光,衬衣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亮边。他手里端着茶,看着程让,眼神里没有别的,就是等一个答案的眼神。很干净的眼神。
"现在,"程让说,"开始想了。"
江序看了他两秒,笑了。
"想吧。"他说,"不着急。我调一瓶香,急的话三个月,不急的话两年。有些事,越不急,越对。"
那天晚上程让回到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没有画图。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张夹着的试香纸。
"差的那一点,是活。"
他想,老太太问的那另一半,也许不是"找一个人"。也许是——有一个人,让你觉得活着这件事,不只是活着。
他三十六年,一直是"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抽屉里锁着一张画了冷泡茶的纸,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试香纸,工装裤口袋里揣着——他伸手摸了摸——嗯,还在——一片干了的薄荷叶。是他某天在浮白喝茶,江序顺手从杯沿上拿下来给他:"闻闻,这个薄荷是我自己种的,晒干了提神。"
他三十六年攒下的这些"活",忽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程让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下来的屋子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但很清楚。一下,一下,像那滴管里的香精,一滴,一滴,落进量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