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天,程让在工地上爬了一次屋顶。
那天他要检查主烟道的顶层出口——老宅的壁炉烟道从炉膛一直通到屋顶,中间穿过二楼的阁楼层。施工期间为了防雨,烟道口用塑料布临时封着,前几天刮大风,塑料布吹飞了,雨水灌进去不少。程让得上去看看烟道内壁有没有被泡坏。
屋顶是坡顶,小青瓦,坡度大概三十度。程让让张工在下面扶梯子,自己系了安全带——按规程是要系的——爬了上去。
他蹲在屋脊上检查烟道口的时候,听见下面有人在跟张工说话。
"他爬那么高,怎么不系安全绳?"
是江序的声音。
"系了系了,"张工在那头喊,"程工身上那根就是安全绳,你看另一头扣在烟囱基座上——"
"那根带子那么细,行吗?"
"行!那是正经五点式,承重两吨!"
江序没再说话。程让蹲在屋脊上,检查完烟道口——内壁完好,雨水都顺着一个预留的排水口流走了,没泡坏——顺着梯子下来。
落地的时候,江序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
程让解了安全带,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米不到。"程让说,"带子承重两吨。"
江序看着他,那种皱眉的表情慢慢松开了,换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然后他说:"我看见你在上面蹲着的时候,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人要是掉下来,我那个墙头的视野,正好看见。"
程让愣了一下。
"不是想看你摔。"江序说,"是想,我要是看见了,肯定第一个跑过来。然后我就想,我跑过来能干什么?我不会接骨,不会止血,我就会调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程让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所以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江序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子,扔给程让。程让接住,打开——里面是一双劳保手套。不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白线手套,是皮的,牛皮掌面,做工很扎实。
"我以前在作坊里当学徒,"江序说,"手上的口子比你图纸上的线条还多。后来我师父给了我一双这个。我戴了三年,磨破了都舍不得扔。这双是我按那双的样子,找人定做的。你工地上那些砖头瓦块的,比香料瓶伤人。"
程让捏着那双手套。皮的触感,掌面的纹路,缝线的针脚。他捏了很久。
"多少钱?"程让问。
"不要钱。"江序说,"你上回给我垫的橡胶垫,还没算完呢。"
"橡胶垫值几个钱。"
"这手套也值不了几个钱。"江序说,"值钱的是这双手。你那双手要是废了,谁给我修壁炉?"
程让抬起头,看着江序。
江序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你那个烟道,我看你从上面下来,顺便帮我看看我那个。我那个壁炉烟道歪了,一直烧不了。哪天?"
"明天收工以后。"程让说。
"行。"江序走了。
程让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双手套。张工凑过来,看了一眼:"哟,隔壁送的?"
"嗯。"
"这人不错。"张工说,"程工,我看他对你比对他那些瓶子还上心。"
程让把手套装进袋子里,说:"干你的活。"
那天晚上,程让回到家,把手套拿出来,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他心里一动,回想了一下,江序并没有量过他的手。那这双手套的大小,是江序看出来的。
看他的手。看了多久,看得多仔细,才能记得住?
程让把手套放在书桌上,就放在台灯底下。灯光照着那双手套,牛皮的纹路清晰,像两只安静的、等待的手。
他坐下来,戴上手套,握了握拳。
合适。真的合适。
第二天收工,程让从工地上拿了手电筒和卷尺,准时出现在浮白。
江序的前厅后面确实有一个小壁炉,英式的,比关老太大那个小一号,是原房子结构里带的。炉膛完好,铸铁件没老宅那个精致,但也算周正。问题在烟道——烟道从炉子顶部往上走,到二楼天花板的位置拐了个弯,然后斜着通到屋顶。
程让打着手电,半个身子探进炉膛,往烟道里照,看了很久。
江序蹲在旁边,举着另一支手电给他补光。
"看见什么了?"江序问。
"你的烟道,"程让从炉膛里退出来,坐在地上,"拐了个九十度的直角弯。"
"直角弯怎么了?"
"烟走不通。"程让拿卷尺量了量炉膛口的尺寸,"烟是热气,往上走,遇到直角,一部分烟撞在弯头上折回来,跟后面的烟顶在一起,就在弯头那儿堵住了。堵住的烟出不去,倒灌回炉膛,火就闷了,或者灭了。"
"那怎么弄?"
"改成两个四十五度。"程让说,"弯头不用直角,用两个四十五度的斜口,中间接一段斜管。烟顺着斜面滑上去,就通了。"
"能改吗?"
"能。"程让说,"但是要拆一段吊顶。你这段烟道穿过天花板的位置,吊顶包着,得拆开才能动弯头。"
"拆吧。"江序毫不犹豫。
程让看他一眼:"你倒不心疼装修。"
"这吊顶是前任房东做的,"江序说,"石膏板的,还压低了层高,丑得我忍了三年。你帮我拆了,我还得谢谢你。"
程让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几乎不出声。但江序看见了,说:"你居然会笑。"
"我不至于不会笑。"
"也差不多。"江序说,"我认识你三个月了,头一回见。"
程让没接话。他把卷尺收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回去画个改造方案。材料你不用管,我帮你带。"
"多少钱?"
"不用。"程让说,"举手之劳。"
江序看了他一会儿。这次没像上次那样说"改天请你吃饭",而是说:"程工,我店里每个月十五号,会给一些老客人做小范围的闻香会。这个月十五号,你来。"
"闻香会是什么?"
"我把我做的香,从头到尾给客人闻一遍,讲每一支的来路。"江序说,"来的都是跟我三四年以上的老客。你来了,就是自己人。"
程让站在壁炉前面,看着江序。壁炉口透进来的光是暗的,江序的脸在暗光里,轮廓很深。
"好。"程让说。
十月十五号,闻香会。
浮白的前厅,椅子不够,江序从后头小间搬了几张凳子,凑了十二个座位。来的人陆陆续续——有中年男人,有年轻姑娘,有五十多岁的阿姨,有带着丈夫来的太太。程让是最后一个到的,坐在最角落。
江序没把他介绍给谁,只跟客人们说:"今天多一位,我邻居,程工。以后他的名字你们记一下,谁的家里老房子要修,找他。"
底下笑起来,气氛松了。
闻香会从001开始。江序每一支香,先讲来路——用什么原料,为什么这么配,哪一年调的,改过多少版。讲完了,滴在试香纸上,传下去。
程让坐在角落里,听着。
001是柑橘调,江序说他调这支的时候刚从法国回来,什么都想做得"正",结果正得没有烟火气,改了八版才明白,差的是一点"歪"——他往里面加了一丝烟熏味,立刻就活了。
002是花香调,玫瑰。江序说这支是给一个客人定制的,那客人的母亲去世了,母亲生前用的雪花膏的味道,他怎么都复刻不出来。试了三个月,最后那客人自己闻着闻着哭了,说不是这个味道,但比那个味道好。
003是木香……
一支一支地讲下去。程让发现,每一支香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江序的十支香,不是商品,是十段关系,十次等待,十个人生里的小片段。
到007的时候,江序顿了一下。
"这支,"他说,"没在售。我自己留着的。"
有客人起哄:"江老板,007到底什么时候上架?我们都等了两年了。""等它对了再说。"江序说,"现在还差一点。"
差在哪,他没说。客人们也就不再问了。
闻香会结束,客人们散了,有几个留下来跟江序聊天。程让坐在角落里没动,喝着江序给他续的第三杯冷泡茶。夜深了,窗机停了,前厅安静下来,只剩那根干了的狗尾巴草在木架子旁边挂着,微微晃。
程让看着那根草,忽然想起闻香会上,江序讲到002的时候说的一段话。他说:
"调香的人有个说法,叫'气味的记忆'。你闻过一个味道,这个味道就跟了你一辈子。你可能忘了在哪闻的,忘了跟谁,忘了那天是几号。但味道不会忘。它藏在你脑子最深的地方,等你哪天再闻到,它'啪'地一下跳出来,把那天所有的东西——光、声音、温度、当时你在想什么——全都带回来。"
"我这辈子调香,调的都是这个。"
程让坐在那儿,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冷泡茶。琥珀色的茶汤,沉底的冰块,杯沿那片薄荷叶。
七月的那个下午,墙头上冒出一颗脑袋。蝉声铺天盖地。他手上有卷尺和图纸袋,肩上有梧桐的影子。
那个味道,他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