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进行到第二十分钟,何为开口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低头看着面前的方案打印件,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几个字。神情专注,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技术文档。
许绥讲到数据接口模块的时候,他忽然抬了眼。
"许小姐,"他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常年跟病人和家属沟通才有的耐心和清晰,"你们这套系统的预警阈值,是按什么标准设定的?"
许绥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问题难。这个问题她准备过,答案烂熟于心。是因为他叫她"许小姐"。
三个字,客气,疏离,职业。
像在叫任何一个乙方的项目负责人。
她稳住声音,把预设好的答案说出来:"我们参考了卫健委发布的《医疗机构患者安全目标》,同时结合普外科术后常见并发症的临床路径,设定了三级预警机制。一级是生命体征偏离,二级是实验室指标异常,三级是综合风险评分。具体的阈值表在方案第47页,何主任可以看一下。"
何为翻到第47页,低头看了几秒。
"术后出血的预警,"他又问,"你们用的是引流量变化率,还是血红蛋白下降速率?"
"两个都用,"许绥说,"引流量变化率作为实时监测指标,血红蛋白下降速率作为实验室复核指标。两者任一触发都会预警,但只有同时触发才会推送到医生手机端。这样可以减少误报。"
何为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了。
但许绥注意到,他在方案页边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笔,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汇报又持续了十五分钟。其他主任提了几个问题,大多是关于预算和实施周期的,陈姐帮着回答了大半。许绥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她表现得很好。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一直是绷着的。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她一下。
她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但她能感觉到,何为在听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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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结束。
科室主任率先站起来,跟陈姐握手:"方案整体不错,细节我们再内部讨论一下,下周给你们答复。"
"好的王主任,"陈姐笑得得体,"那我们等您消息。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一群人陆续往外走。
许绥低头收拾电脑,把数据线绕好塞进包里。她故意放慢动作,想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出去——她不想跟何为挤在同一部电梯里。
可她的算盘落空了。
陈姐被王主任拉住聊了两句实施周期的事,许绥站在旁边等,手里抱着电脑包。
何为走了过来。
他不是冲她来的。他手里拿着那份方案,走到陈姐旁边,语气平和:"陈经理,关于预警模块的误报率,我这边有几个临床场景想跟你们技术团队碰一下。方便的话,下周初我让助理约个时间。"
"当然方便,"陈姐立刻说,"何主任您定时间,我们随时配合。"
何为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许绥身上。
非常自然地,像顺带着看一眼。
"许小姐,"他说,"刚才的汇报很清楚。"
许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温温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雾。她看了六年,从来没看透过。
"谢谢何主任,"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应该的。"
何为没再说什么。
他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何主任。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六年前,她站在天台上,红着脸喊他"何为"。他站在栏杆旁边,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他沉默了很久,说"马上高考,别分心"。
六年后,她站在医院的会议室门口,穿着西装,抱着电脑包,恭恭敬敬地叫他"何主任"。
他说"许小姐,刚才的汇报很清楚"。
像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不对。
不是像。
就是。
他大概真的没认出她。
许绥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也是。六年了。她换了发型,换了穿衣风格,连说话的语气都跟高中时不一样了。他凭什么认出她?
更何况,在他的记忆里,她大概只是一个追过他一阵子、然后莫名其妙消失的女同学。
记不记得,都不一定。
"许绥,走了。"陈姐喊她。
"来了。"
她把电脑包往肩上一甩,跟上陈姐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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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陈姐按了负一楼,回头看她:"你今天状态不错,何主任问的那个问题挺专业的,你答得很稳。"
"提前准备过,"许绥说,"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陈姐笑,"是你自己功课做得到位。我看何主任一直在写笔记,他平时对乙方方案挑得很严,今天没怎么挑刺,说明你们方案确实过硬。"
许绥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盯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一直在写笔记。
写的是什么?是方案的修改意见,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许绥,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是医生,你是乙方。他看方案写笔记,天经地义。你在这儿脑补什么呢?
电梯到了负一楼。
门打开,停车场的冷气扑面而来。许绥跟着陈姐往车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到车旁边,陈姐掏钥匙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二何主任那边要约碰误报率的事,你到时候跟我一起来。"
许绥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下周二"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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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普外科医生办公室。
何为关上门,反锁。
他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里还拿着那份方案。页边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字。不是修改意见,不是临床备注。
是一个名字。
许绥。
他的字迹一向工整漂亮,是那种从小练过书法的人才有的笔锋。可这两个字写得很乱,笔画歪斜,像握笔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方案翻到封面,封面右下角有乙方公司的logo和项目负责人的名字。
许绥。
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他闭了闭眼。
六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名字。六年前她消失之后,他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塞在衣柜最顶层。他没扔,也没打开过。
他以为时间足够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生命里彻底抹去。
可今天在走廊里看到她的那一秒,他才知道,没有。
非但没有,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六年的东西,像被人一把掀开了盖子。
——高二开学,她站在公告栏前,一回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天的阳光。他当时手里抱着书,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后来她开始追他。全校都知道。她给他带早餐,他说"谢谢不用了",然后等她走了,偷偷把那盒牛奶放进书包里,中午一个人喝完。她在操场边看他打球,他故意表现得很冷淡,可投篮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直往她站的方向飘。
——天台告白那天,风很大。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何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当时想说的不是"马上高考,别分心"。
他想说的是"好"。
可他说不出口。他太傲娇了,太内敛了,太习惯把所有情绪藏在温淡的表面之下。他想,等高考结束吧。等考完了,他就放下所有矜持,好好跟她在一起。
他甚至想好了,高考结束那天,要在浔澜湖边等她。
他等了。
高考结束那天,他在浔澜湖边从下午等到天黑。
她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他去学校填志愿,问了班主任,才知道她转学了。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告别。没有任何解释。
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后来从江屹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她家出事了,父亲破产,连夜搬走了。江屹说的时候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了笑,说"哦,这样啊"。
然后转身走了。
江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浔澜湖边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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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睁开眼。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方案放下,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江屹。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江屹懒洋洋的声音:"稀客啊何大主任,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何为沉默了两秒。
"江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江屹从未听过的、近乎沙哑的质感,"她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屹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谁?许绥?!"
何为没回答。
但江屹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我操,"江屹说,"真的假的?她回衡州了?你们见着了?"
何为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他说,"她来我们医院开会。"
"然后呢?"江屹的声音里满是八卦和激动,"你们说话了吗?她认出你了吗?你跟她打招呼了吗?"
何为没说话。
江屹太了解他了。六年的挚友,他太清楚何为这副沉默的样子意味着什么。
"你不会又端着吧?"江屹的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何为我跟你说,六年了!你端了六年了!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不对,人家都送到你医院来了!你还端?你再端,人又跑了怎么办?"
何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认出我。"他说。
声音很平。
但江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你确定?"江屹问。
"她叫我何主任。"何为说。
江屹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那……也正常吧。六年了,你变化也挺大的。而且她现在是乙方,你是甲方,人家客气点叫你何主任也没毛病。"
何为没说话。
江屹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放不下,这次就别再端着了。你今年都二十四了,不是当年那个连'好'都说不出口的高中生了。"
何为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刚才会议室里她做汇报的样子。
她比六年前高了一点,头发长了,穿着西装,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是弯弯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当年那种毫无保留的明亮和热烈。
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留下来的——
沉静。
"我知道了。"何为说。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方案封面上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这一次,字迹没有抖。
"下周二,下午两点,误报率沟通。"
他写完,把笔放下。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