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许绥约了温知予吃饭。
地方是温知予选的,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川菜馆,味道正宗,就是环境一般。两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桌上摆着水煮鱼和夫妻肺片,热气腾腾。
温知予夹了一筷子鱼,边嚼边问:"所以,你真觉得他没认出你?"
许绥正在剥虾,闻言手顿了一下。
"应该没认出来,"她说,"他叫我许小姐。"
"许小姐怎么了?"温知予翻了个白眼,"人家现在是主任,你是乙方,叫你许小姐不是很正常?你还指望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喊你'绥绥'?"
许绥没说话。
温知予太了解她了。从高中起就了解。许绥这个人,看着张扬热烈,骨子里其实特别容易钻牛角尖。认定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跟你说,"温知予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你别被他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骗了。何为那个人,我高中就看出来了,他就是个闷骚。表面冷淡,心里指不定翻成什么样。"
许绥抬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废话,"温知予说,"你追他那阵子,我天天跟在你后面当僚机,我能看不出来?你给他带牛奶,他嘴上说不用,转头就收进书包里。你在操场看他打球,他投进一个球,眼角余光就往你那边飘。你当我瞎啊?"
许绥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事,她不是没有察觉过。
可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轰轰烈烈、明目张胆。她追了他一年,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她告白,他说"马上高考,别分心"。
她等了一个学期,等他的回应。
没等来。
然后她家就出事了。
"那又怎么样,"许绥低下头,继续剥虾,声音很轻,"都六年了。"
"六年怎么了?"温知予不服,"六年就不能旧情复燃了?我跟你说许绥,你这次要是再错过,我真的会看不起你。"
许绥笑了一下,没接话。
旧情复燃。
这四个字听起来太奢侈了。
她连他有没有认出她都不确定,谈什么旧情复燃。
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六年前会在天台上攥着校服衣角,红着脸跟喜欢的人告白。
六年后,这双手会做PPT,会写方案,会在甲方面前从容不迫地汇报。
可它再也不会,像六年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追一个人了。
"行了,别想了,"温知予拍了拍她的手背,"下周二不是还要去吗?到时候你仔细观察观察。他要是真没认出你,那就算了,就当是个普通甲方。他要是认出了还端着——"
温知予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你就主动点。"
许绥:"……"
"你当年追他的勇气呢?"温知予恨铁不成钢,"全校皆知的许绥,现在连个甲方都不敢撩了?"
许绥被她逗笑了:"那是工作。"
"工作怎么了?"温知予理直气壮,"工作之余顺便撩一下,不冲突。"
许绥摇了摇头,没再跟她争。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温知予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平静了六年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真的没认出她吗?
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如果没认出来——
那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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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一点五十。
许绥站在普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陈姐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让她一个人过来跟何为碰误报率的事。她本来想推,说自己一个人可能搞不定。但陈姐说"何主任点名要你过来,说你对方案最熟",她就没法推了。
点名要她过来。
这五个字,让她昨晚失眠了半宿。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何为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绥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窗边放着一盆绿萝。何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什么。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坐。"
语气很自然,像在接待任何一个来沟通工作的乙方。
许绥在他对面坐下,把电脑打开,调出误报率的分析文档。
"何主任,"她说,"关于上次您提到的几个临床场景,我这边整理了一份误报率的分析报告。主要是针对术后出血和感染两个场景,我们做了模拟测试……"
她开始讲。
何为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她,问一两个细节。他的问题都很专业,切中要害。许绥一一回答,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何为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绥讲着讲着,思绪忽然飘了一下。
六年前,她也这样看过他。
在教室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作业。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趴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一看就是一节课。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但她知道他察觉到了。因为他的耳朵,会慢慢变红。
"许小姐?"
何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许绥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停了下来,电脑屏幕上的PPT停在某一页,而她正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她的脸,瞬间热了。
"抱歉,"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翻文档,"刚才说到哪了?"
何为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温和地提醒:"感染场景的误报率,三级预警的触发条件。"
"哦对,"许绥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三级预警的触发条件是,体温持续高于38.5度超过六小时,同时白细胞计数超过15×10^9/L,并且C反应蛋白超过100mg/L。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会触发……"
她讲得很快,像是在弥补刚才的走神。
何为没再打断她。
但许绥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不重。
却让她的耳根,一直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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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通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许绥合上电脑,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大概就是这些,"她说,"后续我们会根据您的意见调整阈值,下周给您更新版本。"
何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辛苦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送你下去。"
许绥一愣:"不用了何主任,我自己下去就行。"
"电梯在维修,"何为说,"走楼梯的话,负一楼的通道有点绕,你可能找不到。"
他说得很自然,理由也很充分。
许绥没法拒绝。
"……那麻烦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不多,下午两点多,正是医生们最忙的时候。何为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许绥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他的鞋尖。
他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很干净。
六年前,他穿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总是一尘不染。
"这边。"
何为在楼梯口停下,侧身让她先走。
许绥说了声谢谢,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许绥走在前面,何为跟在后面。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忽然崴了一下。
"啊——"
她身体一歪,手里的电脑包差点飞出去。
身后的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很稳,很有力。
"小心。"他说。
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
许绥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扶在她的胳膊上,温度透过西装面料传过来,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谢、谢谢,"她迅速站稳,抽回胳膊,"我没事。"
何为收回手,没说话。
但许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像在回味什么。
两人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到了负一楼,何为把她送到停车场入口。
"从这边出去就是,"他说。
"好的,"许绥点点头,"谢谢何主任。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许绥。"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许小姐。
是许绥。
两个字,很轻,像叹息。
许绥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回过头。
何为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她。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温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像六年前,天台告白那天,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
那潭深水底下,藏着的东西。
"下周三,"他说,声音很稳,"我们科室有个学术沙龙,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听听。"
许绥愣住了。
学术沙龙?
她一个乙方,去听什么学术沙龙?
而且——
他叫她许绥。
他认出她了。
他一直都认出她了。
许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为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不来也没关系,"他说,"我就是随口一提。"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大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许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认出她了。
他叫她许绥。
他邀请她去学术沙龙。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扶过的那只胳膊。
上面的温度,好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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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知予发了条微信。
【他认出我了。】
温知予秒回:【??????】
【他叫我许绥。】
【我操我操我操!!!】
【然后呢然后呢?他说什么了?你们有没有叙旧?有没有加微信?有没有约饭?】
许绥看着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他邀请我下周三去听他们科室的学术沙龙。】
温知予:【……】
温知予:【学术沙龙?】
温知予:【何为这个人,真的是,我服了。约人就约人,整什么学术沙龙。】
许绥笑出了声。
温知予:【你去不去?】
许绥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去。】
温知予:【这就对了!】
温知予:【许绥我跟你说,这次你给我稳住。他既然认出你了还主动约你,说明他心里肯定有你。你别再像高中那样傻乎乎的一头热,也别端着。正常发挥,把他拿下。】
许绥看着屏幕,没回复。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停不下来。
六年前,她追了他一年,他始终端着。
六年后,他认出她了,主动邀请她。
这算什么?
风水轮流转吗?
许绥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温知予回了一条。
【知道了。】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下周三穿什么呢?
她盯着衣柜里的衣服,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衣服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