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许绥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她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袖口是微喇的设计,腰间系了一根细腰带。不正式,也不随便。好看,但不刻意。
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化了个淡妆,口红选了一个偏豆沙的色号,不张扬,但显气色。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还行。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
学术沙龙的地点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咖啡厅,二楼有个小会议室,平时用来办一些小型的学术交流活动。许绥到的时候,沙龙已经开始了。
她推开门,里面坐了二三十个人,大多是穿着便装的医生。前面有个小讲台,一个人正在讲什么。
许绥的目光,在看到讲台上那个人的瞬间,定住了。
何为。
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翻页笔,正在讲一个关于腹腔镜手术并发症预防的课题。
他讲得很慢,声音温和,逻辑清晰。偶尔会低头看一眼PPT,然后抬眼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容和自信。
许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悄悄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什么"戳孔疝"、"气腹相关并发症"、"能量器械损伤",对她来说像天书。
但她听得很认真。
因为他讲得很好。
不是那种枯燥的念PPT,而是会结合临床案例,用很通俗的语言解释复杂的问题。讲到某个病例的时候,他会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讲到成功的经验时,他的嘴角会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许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六年前。
六年前,他也是这样。
在班里讲题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慢条斯理地讲一道数学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讲得很清楚,全班都安安静静地听。
她那时候坐在第一排,托着腮,看着他,心里想——
这个人,怎么连讲题都这么好看。
后来她追他,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那天讲台上的他,太耀眼了。
"……以上就是我今天分享的内容,谢谢大家。"
何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沙龙结束了,台下响起掌声。
许绥也跟着鼓掌,拍了两下,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互相交流,往外走。许绥坐在座位上没动,她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过去找他。
正犹豫着,何为已经从讲台上下来了。
他跟旁边几个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许绥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
"来了,"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怎么坐最后一排?"
"怕打扰你们,"许绥笑了笑,"而且我也听不懂,坐后面听听氛围就好。"
"听不懂?"何为微微挑眉,"我以为你做医疗信息化,多少懂一点。"
"懂一点皮毛,"许绥说,"您刚才讲的那些,我大概只听懂了三分之一。"
何为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自然。
许绥看着他的笑,心跳漏了一拍。
六年前,她很少看到他笑。他永远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偶尔笑一下,也是很浅的、转瞬即逝的。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笑得很自然。
像他们之间,没有那六年的空白。
"讲得太专业了,"他说,"下次有机会,我讲点你能听懂的。"
许绥:"……"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像在哄小孩?
她正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何主任,讲得不错啊。"
许绥转头,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披肩,长相温柔得体,气质很好。
她走到何为旁边,很自然地跟他说话,语气熟络。
"周医生,"何为点点头,"你也来了。"
"当然要来,"周莞笑了笑,目光移到许绥身上,"这位是?"
"许绥,"何为介绍,"智慧病房项目的负责人。"
然后他对许绥说:"这位是周莞,我们医院心内科的医生。"
"你好,"周莞伸出手,笑得温和,"经常听何主任提起你们的项目,说做得很专业。"
许绥跟她握了握手:"您好,过奖了。"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
周莞收回手,又跟何为说了两句话,都是关于医院里的事。许绥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是吃醋。
她还没资格吃醋。
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不舒服。
像有人在她心里那根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周莞跟何为说完话,又转向许绥,笑着说:"许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医院吧?以后常来,我们医院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餐厅,下次让何主任带你去尝尝。"
这话听着很客气。
但许绥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好啊,"她笑了笑,没接话,"有机会的话。"
周莞又聊了两句,然后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何为的胳膊,很自然的动作。
许绥看着那个动作,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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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何为看了眼时间:"六点多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许绥说。
"一起?"何为说,"附近有家餐厅还不错。"
许绥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约她吃饭?
她正想答应,手机忽然响了。是陈姐打来的,说项目那边出了点紧急情况,需要她马上回公司处理。
许绥接完电话,有点抱歉地看着何为:"不好意思,公司有点急事,我得马上回去。"
何为点点头,没表现出任何失望:"工作要紧。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何为说,"我开车来的,顺路。"
又是顺路。
许绥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顺路",可能跟别人的不太一样。
但她没拒绝。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厅,往停车场走。傍晚的风有点凉,许绥穿的是连衣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旁边的人注意到了。
何为停下脚步,脱下身上的浅灰色衬衫外套,递过来。
"披上吧,"他说,"别着凉了。"
许绥看着他递过来的外套,愣住了。
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很干净。脱了外套之后,他的身形显得更清瘦了一些。
"不用了,"许绥说,"我不冷——"
话没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何为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点"你看"的意味。
许绥:"……"
她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很淡,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不浓,但很好闻。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感觉暖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两人继续往停车场走。
谁都没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的默契。
到了车旁边,何为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许绥坐进去,系上安全带。何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座椅是黑色的真皮,闻起来有淡淡的皮革味。
何为开车很稳,不快不慢,跟他走路的节奏一样。
许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像揣了一团什么东西,暖暖的,胀胀的。
"你刚才讲得很好,"她忽然说。
何为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只听懂了三分之一?"
"听不懂内容,"许绥说,"但能看出来你讲得好。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很……"
她想了想,找了个词。
"很耀眼。"
何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许绥注意到,他的耳朵,慢慢变红了。
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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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许绥公司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许绥。"
何为忽然叫她。
许绥回头。
何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温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下周,"他说,"还有一个类似的沙龙。你要是有空,可以再来。"
许绥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下次我争取听懂二分之一。"
何为也笑了。
"我等你。"他说。
三个字,很轻。
但许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往公司大楼走。
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为的车还停在原地。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手,算是道别。
许绥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她靠着墙壁,低头看着身上还披着的他的外套。
上面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她把脸埋进衣领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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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许绥加完班回到家。
她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说外套洗了还给他。
可她点开通讯录,才发现——
她没有他的微信号。
六年前没有。六年后也没有。
他们之间,除了工作上的邮件和电话,没有任何私人联系方式。
许绥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都什么年代了,她连喜欢的人的微信都没有。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色的,什么都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
"何"。
申请备注里写着:"何为。"
许绥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点了"接受"。
刚加上,对方就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谢谢你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许绥看着这六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应该的,何主任讲得很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客气了,想撤回。
可已经来不及了。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消息来了。
【叫我何为就好。】
许绥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又快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反复了五六次,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上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
六年前,她追了他一年,他连一句"好"都没给过她。
六年后,他主动加她微信,让她叫他名字。
这算什么?
许绥想着想着,忽然笑出了声。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拿起手机,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他改了个备注。
【何为】
两个字,工工整整。
跟六年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无数遍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