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完成后的房间,重新跌入一种粘稠而诡异的死寂。
我缩在床头,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木质床屏,膝盖收拢在胸前。被绑过的小臂和手腕泛着充血后的酸胀刺痛,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急救包摊在桌上,沾了碘伏和血丝的废弃棉球散发着医院急诊室特有的刺鼻气息,同空气里残存的火药味混在一起。
几步之外,高大的男人正活动着刚缠好纱布的左臂。
他屈肘、伸展,动作干脆利落。黑色T恤的袖口被拉回原位,严丝合缝地遮住了白色的绷带边缘。
"Staying holed up here won't keep us safe."(待在房间里并不能保证安全。)
他突然开口,嗓音透过骷髅面罩沉闷地传出。
我警惕地抬起头。
"A tourist couple locked in a room for forty-eight hours without room service or clean towels? It screams trouble."(一对游客在房间里死锁整整四十八小时,不叫保洁也不出门?这等于在脑门上写着‘有问题’。)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冷淡而务实。
"The desk clerk saw us. The taxi driver knows where we dropped. If any local eyes are watching, we need to look like normal bloody idiots on holiday. Which means I need clean clothes."(前台看见了我们,出租司机知道落脚点。如果有当地眼线在盯梢,我们就得装成两个该死的正常度假游客。这意味着我需要一身干净的便服。)
"Get up. We're going to the market."(起来。去集市。)
他说得没错。而且出门走走对我来说是好事,总比和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武装分子被困在狭窄房间里大眼瞪小眼要强。我起身去卫生间简单梳洗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红肿的眼睛,让自己尽量看起来不像个人质,便跟着他再次走进了中东燥热的日光下。
他没有给我哪怕半步脱离控制的机会——走出酒店大门的瞬间,他的右手便极其自然地扣住了我的左小臂。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体型彪悍的外国男人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护着他娇小的亚洲女友,只有我自己清楚,只要我的脚步稍有偏离或试图呼救,那只手能在半秒内将我的关节当场卸下。
街区集市里弥漫着炒坚果、烤羊肉、劣质香精和浓烈香料的味道。人群熙熙攘攘,裹着黑袍的妇女和身着长衫的男人们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他走得很快,高大魁梧的身形在拥挤的人流中如同一艘破浪的重巡洋舰,周围的当地人不自觉地为他让出通路。我被他带着小跑般穿梭在人群里,两条腿得拼命倒腾才能跟上他的步幅。
直到他猛地顿住脚步。
我的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放慢了速度。极其明显地将步幅缩小了近一半,让我的两条腿终于能跟正常走路一样跟上他的节奏。
他没解释,我也没问。就当他终于想起来人质只有一米六。
他没有进任何光鲜的连锁店,而是拐进了一家昏暗拥挤的小服装铺。
挑选衣服的过程甚至不到两分钟——两件没有任何标识的厚磅纯黑纯棉T恤、一条耐磨的深色工装牛仔裤、一条大尺码的纯色平角内裤。
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条内裤的腰标。
作为急诊科护士,对于人体各种尺寸的认知早已脱敏。但当我把那个夸张的腰围数据和眼前这个男人其余部分的比例放在一起做了一次快速换算后,一股莫名的、不合时宜的热意突然从耳根深处蹿了上来。
我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货架上那排花花绿绿的女式防晒袖套上。然而已经晚了。
我抬头时,正好撞上他透过方巾眼洞投来的视线。
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尾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了然的、近乎戏谑的锐利。
"Find something you like, love?"(看上什么了,亲爱的?)
他的嗓音从面罩后传出来,低得几乎被店里的老旧吊扇声吞没。
“没有。太花哨了。”我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假装打量货架,心脏却在肋骨里撞得咚咚响。
他的喉咙里似乎极轻地发出了一声气音,像是硬生生压下去的笑。然后他不再理我,从墙上那排当地传统织物里伸手扯下一条黑白相间的纯棉阿拉伯方巾,又从杂货架上随手拿了一顶无标纯黑鸭舌帽。
付了钱,拎起塑料袋扣着我的手腕转身就走。
路过街角一家飘着焦香的破旧铁皮摊位时,他用那口低沉流利的阿拉伯语要了两份用油纸包裹的羊肉抓饭和两瓶纯净水。
从出门到折返,不到一个小时。
一回房间,防盗链和门阻再次严丝合缝地上锁。
男人拎着衣服大步跨进浴室。三分钟后,浴室门被推开。
我正坐在床边小口抿着矿泉水,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
黑色短袖T恤、牛仔裤,再加上一条遮盖严实的阿拉伯方巾——他还真是对覆面有着近乎执念的偏好。
方巾以极其地道利落的手法紧紧缠绕着他的下颌与鼻梁,只露出一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浅色眼睛。在中东这种风沙肆虐、男性本就有遮面传统的国度,这身打扮瞬间抹平了突兀感,反而透着一股野性、精悍的侵略感。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打开羊肉抓饭的油纸包,示意我坐下。
"Eat."(吃。)
米饭被肉汤和香料浸透,大颗的羊肉粒炖得软烂焦香。我拉开椅子坐下,闷头大口吃了起来。食物能缓解焦虑和紧张,胃被填满后,我确实好了一些。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老旧空调机吃力的喘息,以及墙上小电视播放的当地晚间新闻。阿拉伯语播报员语速极快,背景画面偶尔闪过装甲车与被炸毁的建筑物废墟。
男人坐在对面的铁椅上。他没有解下方巾,只是将下半截布料拉起到上唇位置,安静而高效地解决着食物。
我放下塑料叉子,看着他平静地将空餐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盯着他露在方巾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哪怕是反恐行动,抓平民当肉盾也不是什么光彩的战术吧。”
他正在用纸巾擦拭手指,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浅色的眸子抬起,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我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干涸见底的平静。
"I owe you an apology for that."(关于这个,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的声音闷在布料后,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质感。
"Intel was compromised. Sector went dark in ten minutes. Comms smashed, safehouse burned."(情报泄露了。整个扇区十分钟内全面瘫痪。通讯被砸,安全屋暴露。)
他把擦干净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宽大,满是细小的划痕和陈旧茧子。
"Walking down that alley as a lone white male with blood on me was a death sentence. You were the only cover I had, love."(一个受了伤的白人士兵走在那条巷子里,等于自寻死路。你是我当时唯一的掩护,小家伙。)
“所以我就活该倒霉,被你用刀威胁、被绑在椅子上?”我冷笑了一声,急诊科护士面对难缠医闹时的尖锐本能又冒了出来。
"Fair point."(骂得合情合理。)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Tomorrow, we follow your plan. Whatever tourist traps you've got lined up, we'll hit 'em."(明天按你的计划走。管你排了什么见鬼的旅游打卡点,我们都去。)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他:“你不怕在闹市区暴露?”
"As long as you stay within reach, nobody looks twice at a couple."(只要你呆在我的有效控制距离内,没人会对一对情侣多看两眼。)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I can take the photos. Any angle you want. Consider it payment for the arm."(我可以帮你拍照。任何角度。算是伤口的报酬。)
“你还会拍照?”我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的怀疑多过好奇。
"Better than you'd think."(比你想的好点。)
“……你经常这么哄女孩子?”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居然像个吃醋的女友,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秒。
"No. The lads in my unit just talk shite. Said if you want to keep a bird happy on holiday, you hold the camera, take decent shots, and shut up."(不。队里那帮人就爱放屁。说休假想哄女人开心,就老老实实拿相机,拍出像样的照片,然后闭嘴。)
我看着他那一身随时能把人生撕的肌肉和满身血腥气,脑补了一下他端着手机在景点给我找角度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们说得倒挺有道理。所以你也很认可这一点了?”
他拉了拉方巾边缘,浅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荒唐。
"Don't know. Never had the chance to find out. But worth a shot, isn't it?"(不知道。从没机会了解过,但值得一试,不是么?)
“你看起来也不算年轻了,”我打量着他眉骨处的硬朗轮廓与那种常年浴血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就没正经谈过恋爱?”
男人搭在臂弯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浅色的眸子里掠过一片荒芜的死寂。他沉默了片刻,声线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
"People like me don't get that life,. No home. No one waiting. Just the dirt and the next job."(像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种生活。没有家,没有人等。只有泥潭,和下一次任务。)
他说得很慢,没有任何刻意卖惨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冷硬的客观事实。
“可你的队友都懂这些门道,你怎么就没机会呢。”
"Different priorities, love."(各人的侧重点不同。)
他的嗓音淡淡的,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我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嘴边的几句职业习惯性的刻薄调侃,在这股沉重干涸的孤寂面前,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所以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呢?喜欢?还是收入高?”我平静地看着他,“离开部队,远离战争,不好吗?”
又是一阵漫长而难耐的沉默。
"Choice is a luxury I never had. Passion? High pay? Bollocks."(选择从来都是种奢侈。热爱?高薪?全是屁话。)
他扯了扯方巾边缘,呼出一口沉重的浊气。
"When you've watched mates bleed out and still have to keep firing downrange, you go numb. Nearly twenty years of it. Put me behind a desk with nothing to do... that's a worse kind of hell."(当你见过队友倒在血泊里、你还得顶着火力继续还击的时候,人就只剩麻木了。这种日子过了将近二十年。把我塞在办公桌后面无所事事……那只会是更痛苦的地狱。)
“你的家人呢?”
"Ghosts don't have family. Nor friends."(一个幽灵哪来的家人。更没有朋友。)
他的语气听不出丝毫起伏,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就被注销的死者档案。
"What about you, girl? Travelling alone to a place like this... where's your family? No one to keep you out of trouble?"(一个幽灵,哪来的家人。倒是你,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你家里人呢?没人管着你别惹麻烦?)
“我在中国可以半夜三四点一个人在街上闲晃,谁能想到来了这里光天化日能被一个军人绑架?”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有没有男朋友又怎样?你看你,人高马大的特遣队员,现在还不是需要我来做掩护。”
"Sharp tongue."(嘴挺利落啊。)
方巾下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Independent. Brave. I got lucky with an intelligent hostage. If the op goes well, I'll get you to your embassy in one piece."(独立,勇敢。看来我运气不错,挑了个聪明的人质。如果行动顺利,我会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去使馆。)
他站起身,从壁柜里翻出备用的毯子和枕头,动作利落地铺在房门与外窗形成的夹角地面上。
"Get some sleep. We move early while it's still cool."(睡吧。明早趁凉快早点动身。)
他合衣在地铺上躺下,高大的阴影融进黑暗。
听着门口传来的沉稳呼吸声,我拉紧被子,心底翻涌的戒备与惊惶,竟在这份沉重而怪异的安全感中渐渐平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