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秋。
郓城县,西郊,打铁铺。
这连绵半月的阴雨,让泥土都混成了一滩看上去像是腐烂的死猪一样让人做呕。
大宋承平百年,至徽宗一朝,已经是朝纲崩坏,奸佞当道。
官家沉迷书画道经,不理朝政,蔡京、高俅之辈把持朝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对下层层盘剥,压得天下百姓喘不过气,一时间怨声载道。寻常年月,百姓尚可苟活,可近三年来,郓城连年大旱又逢涝灾,良田绝收,饿殍遍野。
官府非但不开仓赈灾,反倒加倍催缴粮税,逼得家家户户卖儿鬻女,十里八乡招致流民逃窜,村镇十室有九空。
世人只道,是朝廷昏庸,天灾降世。
唯有沈砚知道,这乱世的底下,藏着另一个吃人的东西。
吱呀——
老旧的木砧被铁锤砸得震颤,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一闪而逝,转瞬就被阴冷的湿气吞没。
少年立在火炉旁,赤着的臂膀沾着炭灰,身形挺拔,骨架匀称,只是常年吃不饱饭,皮肉偏瘦,看着单薄。
沈砚,年十八,郓城孤儿。
父母三年前死于一场莫名的“时疫”,邻里都说二人染病暴毙,唯有沈砚亲眼看见,爹娘浑身发黑,七窍渗着灰黑煞气,死状诡异,根
本不是凡俗病症。
双亲离世后,他无依无靠,靠着在城西老铁铺帮匠打铁糊口,苟活至今。
掌心反复捶打着烧红的粗铁,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孤零零传开。
这铺子老旧破败,半边屋顶漏雨,墙角长满湿绿青苔,是郓城最偏僻的角落,也是沈砚唯一的容身之地。
腰间,别着一柄半尺长的破旧木尺。
尺身漆黑,木纹开裂,边角磨损得凹凸不平,看着像是随处可见的市井木尺,毫无出奇之处,蒙着厚厚的尘垢,廉价又普通。
这是沈家唯一的祖产,代代相传。
父母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乱世藏尺,煞气现身,水落石出,可镇荒邪。
从前沈砚只当是祖辈的糊涂遗言。
直到半年前,他夜里高烧濒死,恍惚间,指尖触到木尺,尺身微微发烫,一双灰蒙蒙的眸子,骤然看见了不一样的世间。
这脉脉天下,到底还是脏了。
阴雨的街头,流民蜷缩在屋檐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可在沈砚眼中,无数稀薄的灰黑雾气缠绕在行人周身,钻进口鼻皮肉。那不是水汽,不是雾气。
是阴煞。
是这个封建王朝气运衰败、天地天道失衡后,滋生的乱世浊气,更藏着肉眼不可见的荒妖妖气。
寻常凡人,被阴煞日积月累侵蚀,轻则百病缠身,疯癫痴傻,重则骤然暴毙,化作枯骨。
三年郓城所谓的时疫、灾病,根本不是天灾,而是妖祸。
只是这世间无人知晓,无人能看破。文武官员浑浑噩噩,江湖武夫只练筋骨,凡俗众生,皆在劫中懵懂等死。
“哐!哐!哐!”
急促的破草鞋踏泥声骤然从街口传来,打断了沈砚的思绪。
三个身穿皂衣、腰挎铁尺的县衙捕快,踹着泥水闯进打铁铺,脸上带着蛮横的凶气。
为首的捕头赵三,是郓城一霸,仗着县衙权势,欺凌流民、压榨底层,无恶不作。
“沈砚搓鸟!”赵三横眉竖眼,一脚踹翻门口的铁架,“本月匠税,三两白银,今日须交割!”
沈砚停下铁锤:“上月的税粮已缴了,本月这无工无利,根本无银可交。”
“无银?”赵三嗤笑一声,抬手一巴掌直接扇向沈砚脸颊,“这是官府的粮税,岂容你一介贱民推诿!你没钱是吧?就拿东西抵!”
此刻,他眼眸微动,清晰看见赵三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煞之气,远超常人。
这捕头,近日夜夜流连城外乱葬岗,勾结邪秽,吸食凡人残煞,早已被妖浊侵蚀心性,变得暴戾嗜血。
沈砚侧身微微躲闪,堪堪避开掌风。
这一躲,彻底激怒了赵三,“你他娘的一个贱民留下的野种,也敢躲我?”
赵三眼神狠厉,挥手示意身后两个捕快:“给我搜!把铺子里能搬的都搬走!没钱缴税,便抄家抵税!”
两个捕快立刻冲进铺子,翻箱倒柜,砸锅摔盆。破旧的打铁铺本就家徒四壁,此刻更是一片狼藉。
半年来,他靠着尺身微弱的气息庇护,抵御阴煞侵蚀,体魄早已远超常人。只是他隐忍蛰伏,从不出手,只想安稳苟活。
可这乱世,从来容不得安分之人。
就在此时,其中一名捕快一眼瞥见了沈砚腰间的破旧黑尺,随手一把扯了下来。
“班头儿!你看这破木尺看着黝黑发亮,说不定是块好木料,能换两个铜钱!”粗糙的手掌死死抓着镇水纹尺。
刹那间!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从破旧木尺深处炸开。
漆黑尺身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青莹水光,转瞬即逝。
那捕快抓着尺子的右手,骤然僵在半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干瘪,一股阴冷刺骨的煞气顺着他的手掌倒卷而上!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街巷。
那捕快浑身剧烈抽搐,七窍瞬间渗出黑血,周身缠绕的阴煞被尺身强行牵引、灼烧,皮肉滋滋冒烟!
不过瞬息,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捕快,直挺挺倒在泥水之中,气息断绝,身死当场!
死寂!
整个打铁铺瞬间落针可闻。
赵三和另一名捕快瞳孔骤缩,满脸惊恐地看着地上暴毙的同伴,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好啊!你!你……你敢杀官差?!”
沈砚垂眸,看着掉落在泥水中的黑色木尺。
尺身开裂依旧,毫不起眼。
他抬手,缓缓捡起泥水之中的镇水纹尺。
冰凉的尺身微微发烫,一股温和却霸道的清流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常年盘踞体内的阴寒湿气。
同时,一道清晰的讯息,莫名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镇水纹尺(残破凡器)】
【状态:沉睡苏醒,初次启灵】
【天赋:止水镇煞(被动)——可看破世间阴煞、妖邪原形,净化低级妖浊,对荒妖邪祟拥有绝对克制之力】
【宿主:沈砚】
【修为:凡人体魄(即将踏入锻体境)】
沈砚抬眼,望向惊恐后退的县衙捕头,“人可不是我杀的。是你满身妖煞,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