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穆英回到家，把桌子的抽屉整个端了出来。
抽屉底压着一本老式存折，绿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信用社的标志，还是九十年代那种字体。他翻开，余额那一栏的数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803,742.63。老一辈人每一分钱都存得仔细，连六毛三分都没落下过。
这笔钱在村里够盖两栋小楼，够一个孩子从小学念到大学还剩。但林穆英合上存折的时候没有觉得“踏实”，他只觉得轻——八十万，听上去不少，可要是换成水泥和钢筋，恐怕填不满那个洞的一半。
他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样东西：老宅的房产证、宅基地使用证、后山那片承包林的经营权证。爷爷当年花两万块从村里买那片石头山的时候，全村人都笑他傻，说“石头山上连草都不长，你买来干啥”。爷爷没解释，只是把那张盖了村委会公章的红纸折好，锁进了这个信封。
如今林穆英把这三张纸依次摊开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宅基地评估价最多贷二十万，民间借贷还能再挤一挤，但利息会咬人。
他掏出手机，先给镇上信用社的信贷员发了条消息：“李哥，宅基地抵押贷，最高能到多少？”
对方回得很快：“评估价七成，你这宅子偏，最多二十出头。怎么，手头紧？”
“帮朋友问的。”
林穆英把手机扣过去，找出一张名片，又翻开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去年在县里打零工时存下的，名片上印着“鑫源金融，无抵押，当天放款”。他拨过去，对方接得比信用社还快，声音热情得像在电话那头笑出了花：“林兄弟！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在哪儿发财？”
“李哥，我想借笔钱。”
“多少？”
“三十万。”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压低了一度：“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拿什么保？”
“老宅。”林穆英说，“宅基地证押你那儿，半年期。”
“月息两分。”
“行。”
挂了电话，他掏出本子开始算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大黄从桌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八十万，加抵押贷二十万，加民间借贷三十万。一共一百三十万。这些钱要在两个月内全部变成能扛过灾难的东西：水泥、钢筋、防水布、柴油、种子、农具、药品、压缩食品……但任何一笔大额采购都会引起注意，镇上就那么几家店，老板们互相都认识，突然有人成车成车拉物资，不出三天全镇都知道。
所以得拆。拆成小单，拆成不同品类，拆成不同的理由。
第二天一早，林穆英骑上三轮摩托去了镇上。雨还在下，路面全是水渍，三轮的轮胎碾过时带起一道道泥线。
第一站是建材店。老板姓王，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林穆英进来抬了抬眼皮：“买啥？”
“十袋水泥，两卷防水布。”林穆英掏出钱包，“修猪圈，前几天下雨把顶漏了。”
王老板没多问，开票收钱，让搬运工把货装到三轮车上。林穆英付了现金，把票根揣进口袋，发动三轮往下家走。
第二站是农资站。老板娘正在门口簸豆子，见林穆英停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林啊，这回要啥？”
“蔬菜种子，番茄、黄瓜、生菜、白菜各要三箱，其他的也各拿几袋。两袋复合肥，一捆滴灌带。”林穆英把早就拟好的单子递过去。
老板娘扫了一眼，多问了一句：“这么多种子，你一个人种得过来？”
“我想试种反季大棚，村里几个婶子帮我搭手。”林穆英笑笑，“反正闲着也没事干。”
老板娘没再追问，从仓库里搬出货来，用塑料袋一样一样装好。林穆英又掏出现金，数了数递过去。这一单三千出头，比水泥那单贵，但也不算扎眼——村里确实有人搞大棚试验，镇政府之前还补贴过几户。
第三站是五金店。大号撬棍、钢丝绳、铁锹、洋镐、钢钎，每样买几件，加起来又是一笔。林穆英对老板说是“翻修老屋，挖个化粪池”。老板是个话少的瘦子，收了钱就帮他把货绑上车，从头到尾没抬头多看一眼。
最后一站是镇卫生院旁边的药房。林穆英进去之前先把三轮车上的防水布紧了紧，确认货物不会淋雨，然后才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药剂师认识他——之前林穆英给爷爷买过降压药。
“小林，这回要什么？”
林穆英把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碘伏、纱布、止血带、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止泻药、创可贴、医用酒精、一次性注射器、体温计、绷带卷……
药剂师一条一条看下来，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么多？你家里开诊所了？”
“村里老人多，我帮他们代购。”林穆英说得自然，“省得他们一趟一趟跑，路又不好走。”
药剂师将信将疑，但林穆英是熟面孔，村里老人多也是事实，最终他没再多问，转身进里间配药去了。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三百八十六。”
林穆英付了钱，把药袋塞进三轮车斗最底层，上面重新盖好防水布，拉紧绳子，立马回村
回村的路上雨密了一些。三轮的车灯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几米远，两旁的水稻田已经灌满了水，水面几乎跟田埂齐平，有些低洼处已经看不见田埂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浅水。林穆英把车速放慢，眼睛盯着路面，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钱有了，物资在囤了，洞的问题还没找刘根叔看过。但比洞更急的，是那帮老人——吴奶奶已经点了头，剩下十几个，得一个一个谈。
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最倔的周老伯先放一放，先从话最少的开始。话少的人，心思稳，不容易一惊一乍。
陈篾匠。
林穆英把三轮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没有急着卸货。他先把药袋提进屋里，搁在床底下，又用旧衣服盖了一层，然后转身出了门。
大黄跟了上来。一人一狗沿着村道往东头走。
陈篾匠住在村东头那间墙皮剥落的土屋里，没有院墙，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竹片，被雨淋得发暗。林穆英到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门槛上编一只鸡笼，手指在竹条间翻飞，速度快得看不清。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林穆英一眼，目光浑浊但不迟钝，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编。
林穆英没有寒暄。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作业纸，展开，铺在门槛前的地上。
纸上画着后山溶洞的内部结构图——是他自己量的，用脚步和手臂估算的尺寸，比例不一定准，但关键位置都标了：洞口、第一道拐弯、那个两间堂屋大的开阔空间、暗河的位置、旧防空洞的入口。另外用红笔圈出了三个问号：顶部薄弱层、塌方堵塞段、暗河涨水线。
陈篾匠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看了那张图很久，然后用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慢慢顺着纸上的线条描了一遍。
林穆英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陈爷爷，老天不对劲，这个洞我想改造成能住人的地方，能存粮，能种菜。当个避难所，您的竹编手艺，能做隔断、储架、通风管道吗？”
陈篾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出手指，先指了指图上暗河的位置，然后做了个“倒水”的动作，又指了指洞顶，最后摇头。
林穆英懂他的意思：洞里渗水，竹编会霉。
“我买了水泥和防水布，”林穆英说，“先在岩壁上做防水层，竹架搭在防水层外面，不直接碰石头。竹条要是怕潮，用桐油浸一遍再编。”
陈篾匠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竹篾刀。刀柄磨得油亮，刀刃泛着青光，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老物件。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刀身，朝林穆英亮了亮。
意思是：这活，我接。
林穆英刚要起身，陈篾匠却拉住他的袖子，伸出五个手指，又指了指村子西边。
五个人。西边——刘根叔、梁伯、赵婶、吴奶奶、周老伯。陈篾匠的意思很明确：你先说服那五个，剩下的人我来帮你说。
林穆英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大黄蹲在陈篾匠门口没立刻跟上，而是回头看了老人一眼。陈篾匠伸手，在狗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大黄这才站起来，颠颠地跟着林穆英走了。
回到自家院子已经是傍晚了。天光暗得更早，雨势没减，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踩上去噗噗响。林穆英把三轮车斗里的水泥和防水布卸下来，用塑料布再裹了一层，推进灶房旁边的空屋里。他蹲在屋檐下洗手的时候，大黄叼着什么东西过来了，轻轻放在他脚边。
死老鼠。
林穆英低下头看——老鼠浑身没有外伤，没有白沫，但肚子鼓胀得不像样，像是被什么气体从里面撑开的。他捡起来翻看了一下，瞳孔放大，没有充血。
又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赶忙从屋内找出一个旧铁盒，小心的把死鼠弄进去
大黄蹲在旁边，喉咙里那声低沉的呜声，又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