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透亮穆英就去找了刘根叔
他推开刘根叔家院门的时候,老人正蹲在屋檐下磨锤头。听见脚步声,刘根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来了?”
“来了。”
刘根叔把锤头最后推了几下,用手指抹了抹刃口,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没问林穆英来干什么,转身从墙上取下雨衣套上,拎起铁锤朝院门口走:“走。”
“你都知道了?”
刘根树没答话。
林穆英跟上去。大黄走在两人中间。
半个月的雨把草催得疯长,有些地方草茎已经比人膝盖还高,刘根叔走在前面,铁锤拨开草叶,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地板上。七十四了,背不驼,肩胛骨在旧汗衫下面撑出两道硬棱。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的人,骨头比石头还硬。
到了洞口,刘根叔没急着进去。他先蹲下来,把左手手掌贴在洞口外壁的岩面上,闭眼停了约摸十秒。然后站起来,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沾的灰泥。
“渗水。比去年严重得多。”他说,“那时候岩面是干的,现在手指按上去能留下印子。”
林穆英跟着他进了洞。手电光扫进去,岩壁上湿漉漉的泛着暗光,有几处水珠顺着岩面往下淌,沿着地面低洼处流向洞深处。空气里的潮气比前几天进来时更重了,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气味。
刘根叔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锤柄敲一敲旁边的岩壁,然后偏过头把耳朵贴上去听回音。他敲得很有规律——先敲中间,再敲边缘,最后再敲一下中间,像是在用声音摸清楚每一块岩石的厚度和虚实。
敲到东侧一处凹壁时,回音明显不一样了。前面敲过的岩壁回音都是实的,但这片敲上去回音闷闷的,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声音在石头后面打了个转才回来。
刘根叔停下来,用手电照着那片区域,慢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片后面是空的。”他说,“你爷爷跟我提过,说这洞从前是防空洞,通到山肚子里面去,后来地震塌了一截。应该就在这个位置。”
“能打通吗?”
“能。但得先把塌方清出来,清的时候顶上可能再掉东西,得先架临时撑木。撑木要粗,不能省料,人进去干活头顶必须有东西接着。”
刘根叔用手电照了照凹壁下方堆积的碎石和泥土。塌方的土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剩最上面一条窄缝,大约两拃宽,看不出后面还有多深。林穆英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表面的碎石,松动的,一碰就往下滚,咕噜噜滚到脚边。
“那些别动,”刘根叔说,“等我先把撑木备好,你再清。现在动了顶上可能继续塌。”
林穆英缩回手,拍了拍指头上的泥。
刘根叔继续往里走。他边走边敲,一共在洞壁上找了二十几个点,每个都敲过听过,有些地方点头,有些地方皱眉,但始终没说什么。直到走到最深处那道暗河边上。
暗河从洞壁底部一道裂缝里涌出来,水清,流速不慢,水面宽约两尺,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刘根叔蹲在河边,把右手伸进水里停了十几秒,然后抽出来甩了甩,又弯腰凑近水面闻了闻。
“水位比半年前涨了至少一拃。”他指了指岩壁上一道颜色深浅的分界线——上面是暗灰色的干苔,下面是深绿色的湿苔,两种苔藓之间的界线笔直清晰。“你看见没有,这道线就是枯水期的水位。现在水位比那条线高了这么多,说明地下水量在增加。这半个月的雨,不光下在面上,也渗到地下去了。”
“这会有问题吗?”
“短期没事。但如果持续涨,涨到超过河岸的高度,水就会漫出来。你刚铺好的地,一夜就能泡烂。”刘根叔站起来,用手电照了照暗河上方的岩顶。灯光照出几道头发丝细的裂缝,在湿漉漉的岩面上像蛛网一样蔓延。“水汽从这些缝里渗上去,泡久了,顶上的石头会一层一层剥落。你现在看着结实,泡上两个月,掉下来的东西能把人埋了。”
林穆英掏出本子,把刘根叔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他画得很潦草,但每个点都标了编号:暗河涨水线、顶部渗水裂缝、潜在的剥落风险区。刘根叔站在旁边没催,等他写完。
“还有一处,”刘根叔说,“最要命的。”
他转身往回走,在距洞口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停下来。,踩了踩脚下的地面——一块看起来跟周围泥土没什么区别的区域,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和灰土,上面还有几道被雨水渗过的水痕。
“你跺一脚。”
林穆英抬脚,用力跺了一下。
脚下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闷,短促,带着一丝嗡嗡的余颤,跟踩在实心地面的声音完全不同,像踩在了一层薄壳上。
“这片下面空的。”刘根叔用手电在脚前的地面上画了个约两米见方的范围,“我爷爷那辈挖防空洞的时候,这片是最后收工的地方,为了赶工期只留了不到两尺厚的岩壳。当时想着以后再加厚,后来没人管了。七十多年了,风吹水泡,石头自己也在风化。估计站五个人,这层壳就能塌。”
“怎么补?”
“凿开,清掉下面的浮土碎石,重新浇混凝土底板,底下打桩加固。”刘根叔蹲下来,用锤柄在地上画了个方格,“底板比单纯填土稳当,但工序多。先凿后清再立模灌浆,浇完还得等它干透,至少半个月不能走人。”
林穆英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个圈,圈住那个位置,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地面空洞,底板加固,半月养护期。”
他合上本子抬头的时候,手电光无意扫过暗河方向,发现大黄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大黄正蹲在暗河边那块平石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盯着水面。
水面上有细小的波纹,不是水流自然形成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动。
林穆英走过去蹲下来看。暗河水清,手电光能照透半尺深的水层,水底是光滑的卵石和细沙。在水流较缓的一处回水湾里,几道黑影在卵石间慢慢移动。巴掌大,尾巴在水里摆动得很慢,偶尔翻一下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
“暗河里一直有这东西。”刘根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小鲫鱼,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以前你爷爷跟我说他年轻时在洞里抓过,用竹篓子放在回水湾里,第二天能收个五六条。”
“现在还有?”
“水不断,鱼就不会绝。”刘根叔说,“但你要靠它吃饱,别指望。这点鱼够塞牙缝,不够养人。除非你把这回水湾扩大,引水过来养。”
林穆英没说话。他看着水里的鱼影,心里在转别的念头——暗河里有鱼,说明水质没问题。能养鱼的水,就能浇菜。养鱼的水浇菜比清水肥得多。
两人一狗往洞口走。出洞的时候雨比来时密了一些,但至少能看清山下的轮廓,刘根叔在洞口坐下来,把铁锤横放在膝盖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纸烟,点了,吸了一口。
“英娃。”他忽然开口,叫了林穆英的小名。
“嗯。”
“你老实跟我说,”刘根叔吐了一口烟,看着山下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村庄,“你觉得要出什么事?”
林穆英蹲在老人对面。他想了想,把心里那几件事能说的说了一遍:大黄半个月来不对劲,从焦躁变成那种沉默的警惕;村里鸟没了,老槐树上干干净净;网上有人统计广南闽北连续十三天不见太阳;他没有用“末世”这个词,没有说“天要塌了”,只是把这些碎片一样的事情摆出来,像把几块碎石头排在一起给人看。
刘根叔听完,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手指间烧到了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在鞋底摁灭。然后他把铁锤竖起来,锤柄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我干了一辈子采石,”他说,“石头这东西,你说它硬吧,水泡久了它也酥;你说它没声音吧,它裂的时候能响得吓死人。我就信一句话——石头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不对劲的时候。”
他站起来,把铁锤往肩上一扛。
“你那个洞,我帮你弄。”
林穆英站起来,伸出手。刘根叔看了看那只年轻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处一层厚厚的老茧。然后他伸手,握了一下。粗糙,干燥,带着石头和铁锈的气味。
“我有个条件,”刘根叔松开手,声音沉了一度,“你得给村里那帮老的立个规矩。谁都不能自己跑出去。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在矿上见过太多‘我先出去看看’的人,出去就没了。”
林穆英点头:“我记着了。”
两人下山。刘根叔走在前面,铁锤换到了左手,右手时不时扶一下腰。林穆英注意到,老人下坡的步子比上山慢了半拍,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僵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重活自己多扛,刘根叔负责指路和技术就行。
走到村道岔路口,两人各往自家方向走去。
推门进去,大黄先他一步钻进灶房。跟进灶房准备生火做午饭,看见大黄正蹲在灶房角落里,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林穆英走过去蹲下来看——灶房角落的柴堆旁边,又躺着一只死老鼠,跟上只死亡方式一样。
大黄蹲在他脚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声。不是害怕的那种,更像是在说:你看,又来了。
晚上他打开本子,在“已答应”那行下面,添上了“刘根叔”。名字后面他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两个字:采石。
要加快进度了,下一个就去找梁伯吧。
窗外雨声没停。大黄卧在床脚,发出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