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梁伯在家不?
听见喊声的梁伯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拍了拍身边另一条矮凳让林穆英坐下。林穆英坐下，把刘根叔勘测的结果说了一遍——暗河水位、塌方段、地面空洞。梁伯听完，把水桶翻了个面，又补了最后一道缝，放下锤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水轮机的事你问刘根叔没用，他不懂这个。”梁伯说，“暗河发电，要有落差、有管道、有涡轮。落差得够，不然带不动。你那暗河的水能有多高？”
“水从岩缝里涌出来，位置比河床高一米多。再加引水渠聚流，能冲到三米。”
梁伯想了一下：“三米够了。一台两千瓦的小水轮机能带起来。你要买设备的时候喊我，我帮你看型号。”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老式钢卷尺，外壳磨得发亮，他把卷尺塞进林穆英手里。
“拿着量洞用。”
“那我用完了还您——”
“不用还，”梁伯说，“给你了。”
这就是梁伯的答应方式。他什么都没说，但给了尺，给了话。
告别梁伯后林穆英就去了赵婶家。雨小了一些，天还是那个铅灰色，赵婶正在院子里搭菜棚——几根竹竿插在泥地里，顶上蒙一块旧塑料布，塑料布被风扯了几道口子，在风里飘飘荡荡地响。
林穆英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婶正气喘吁吁的
“小林？来得正好，帮我扶一下这根竿子。”
林穆英上前扶住竹竿，赵婶弯腰用绳子把两根交叉的竹竿绑紧，打了个死结，扯了扯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我这棚子撑了三年了，”赵婶说，“每年梅雨都得修一回。今年这雨下得邪乎，修了三回还没修好。”
“赵婶，后山那个洞我想清出来种菜。暗河的水能发电，梁伯说能做，”林穆英说，“想请你去看看。”
赵婶没抬头，继续整理塑料布的边角：“洞里没太阳，种什么菜？”
“我买了补光灯。”
“补光灯那是电，电从哪来？”
“暗河水力发电。梁伯已经答应帮忙了。”
赵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腰，认真看了林穆英一眼：“梁伯也掺和进来了？”
“他给了我这把尺。”林穆英把卷尺从口袋里掏出来亮了亮。
赵婶看了一眼那把尺，抿着嘴笑了：“他把这老家伙都给你了。行吧，那你那暗河的水有多少？”
“两尺宽，常年不断流。”
“水是活水还是死水？”
“活水，从岩缝里涌出来的。里面还有鱼。”
赵婶听完，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抹干净，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洗完手转过身：“有鱼的水就能种菜。我先去看看。”
她走到院墙边摘了一把镰刀，别在后腰上，然后朝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家那狗呢？”
“在后头。”
“带上。”
大黄从院门外探进头来，耳朵转了转，似乎在问是不是在叫它。赵婶招了招手，大黄颠颠地跑进来，走在了赵婶和林穆英中间。
到了洞口，赵婶没像梁伯那样量尺寸，也没像刘根叔那样敲石头。她在洞口蹲下来，伸手捏了捏洞口的泥土，送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背贴了贴洞口内壁的岩面，站起来往里走。
走进大厅之后她站住了，慢慢转了一圈。她眯着眼看洞顶，看地面，看四壁的苔藓分布，看暗河方向传来的水声的方向。她看东西的方式跟刘根叔和梁伯都不一样——刘根叔敲石头，梁伯量尺寸，赵婶是靠闻、靠看、靠用手摸。
“这里湿度可以，”她说，“比外面还稳。没有大起大落。”
她走到大厅最里面靠近暗河那片区域，蹲下来抓了一把地面上的土，在手里捏了捏，凑近闻了一下。
“土酸。得改良。”
“怎么改？”
“草木灰和石灰，各掺两成进去。再堆半个月腐熟的粪肥。”赵婶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你洞外面那堆柴火灰留着，别倒，有用。”
“还有别的要准备的吗？”
“补光灯你要装多少？”
“预留了五十盏。”
“多了，”赵婶干脆地说，“你先装二十盏试试。暗河发的电能带多少盏你算过没有？先小后大，别一口气把家底全压进去。”
林穆英掏出本子把这个记下来。赵婶看了一眼他的本子：“你账上还有多少钱？”
林穆英犹豫了一下：“还能周转。”
赵婶没再追问。她在暗河边的平地上走了两个来回，用脚大概量了量面积，又看了看暗河与地面的高差，然后走回大厅。
“我入一股。”
“赵婶，钱的事我来——”
“不是钱的事，”赵婶打断他，“你那个洞我看了，能种。但光靠补光灯不行，还得通风。你这洞里的气是闷的，菜不长。顶部那几道缝你补之前先留两个口子，让空气能对流。”
林穆英把通风的事也记下来。赵婶又走到一处渗水的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水渍：“这里水汽太密，你要在这附近种菜，底下得垫一层碎石子，不然根泡烂。”
“我知道了。”
“还有，”赵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你那补光灯，别一直开着。菜也要歇，天黑就关，天亮再开。你那个暗河发电要是撑不住整夜，就更要省。”
她说完这些，大步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弯腰在洞口外壁的泥土里又捏了一把，塞进裤兜里。
“我带点土回去看看成分，”她说，“回头给你个方子。”
两人一狗下山的路上，赵婶走在前面，步子很大，经过张大爷家门口的时候，赵婶停了一下——院门开着，张大爷正蹲在屋檐下，拿着一截铁丝在捆什么东西，捆了半天没捆住。
赵婶喊了一声：“张大爷！你房梁修了没有？”
张大爷抬头，耳朵朝向赵婶的方向偏了偏，声音有些嘶哑：“什么？”
赵婶提高声音：“你房梁修了没有？”
“没修！”张大爷放下铁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梁伯说等天晴了来看，这天什么时候晴？”
没人回答。三个人站在雨里，头顶依然是那个铅灰色的、没有一丝缝的云层。张大爷看了看赵婶，又看了看林穆英，嘴唇动了动。
赵婶回头看了林穆英一眼。林穆英走上前两步。
“张大爷，后山那个洞，我跟梁伯和刘根叔看过了。打算清出来住人，也能种菜。算上你有六个人了。”林穆英说，“您要是愿意，也过来。人多好干活。
“你那洞，”张大爷说，“能住几个人？”
“十几个人没问题。”
“要是住满了呢？”
林穆英想了想：“后面再扩。还有空间。”
“我入一股。”张大爷说。
赵婶站在旁边，看着张大爷：“你拿什么入？”
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我房梁上还有两千块。”
赵婶也笑了：“行。两千块，够买几袋水泥了。”
张大爷的笑收了收，但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没完全消。他看着林穆英：“我那个墙，你能帮我看一眼不？”
“张大爷，您别担心墙的事。等洞清出来了，您搬过来住。这道墙，等天好了我再帮您修。”
张大爷蹲在原地没动。赵婶站在院门口等着，没有催。
“两千块够吗？”张大爷忽然问。
“够。”
“不够你再跟我说。”
林穆英站起来。张大爷还蹲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曲着。
林穆英走出院门，跟赵婶道了别，往自家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下——赵婶还在张大爷家门口，正弯腰帮张大爷把那截铁丝捡起来，递过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大黄也回头看了一眼，耳朵动了动，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回到自家院子，林穆英把卷尺放在堂屋桌上，打开本子，在名单上添上“赵婶”和“张大爷”。他数了数：吴奶奶、陈篾匠、刘根叔、梁伯、赵婶、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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