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快点
等穆英赶到时,大伙都在洞口大声讨论着。
林穆英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用不上了。面对一群比他大几十岁的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们出现在这里,已经替他说了所有该说的话。
他转身第一个走进洞里。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五道手电光从不同方向扫进洞内,把潮湿的岩壁照得发亮。
刘根叔走在第二,直接停在距洞口十五米处那片区域。他用脚跺了跺地面,空洞的回响在洞里荡开,所有人都听见了。
梁伯问了一句:“这底下空多少?”
“两米见方,不到两尺厚的岩壳。”刘根叔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圈,“当年挖防空洞留的烂尾,下面大概有半人深的空洞。”
张大爷站在后面,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蹲下来摸了摸脚下的地面:“这地方站上去心里发慌。”
“就是因为发慌才要补。”林穆英说,“刘根叔,你先画线。”
刘根叔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蹲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大方框,把空洞的范围标出来。方框比实际空洞略大了一圈,留出作业面。
“先凿开表面这一层,把碎石头清走,露出底下的空腔。”刘根叔站起来,“梁伯,你来看看这底板怎么做。”
梁伯走过去蹲在粉笔线旁边,伸手敲了敲地面,又侧耳听了听回音:“底下空半人多深。清空之后先填一层碎石打底,再浇混凝土。不用太厚,十五公分够了。但要加钢筋,不然以后踩裂了。”
“钢筋呢?”赵婶问。
“买,”林穆英说,“我明天去镇上。”
刘根叔从墙边拿起一把大锤:“那就开始了。英娃,你跟我打第一锤。”
林穆英接过铁锤,刘根叔蹲在方框边缘,指着粉笔线内一个点:“先打这里,把表面岩壳敲碎,一层一层往下剥。不要想一锤子打穿,慢慢来。”
林穆英把铁锤抡起来。锤头落在岩面上,发出阵阵的敲击声,回音在洞里滚了几圈才消散。岩面裂开一道细纹,但没有碎。他换了个角度又打了一锤,裂纹扩大了一圈。
“再打。”
第三锤,碎石崩开,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一股冷风从裂缝里灌上来
张大爷往后缩了一步:“这下面……有东西?”
刘根叔用手电往裂缝里照了照:“空的,没有东西。是个废弃的防空洞岔道,当年挖了一半就停了。”他转头对林穆英说,“继续。”
林穆英一口气敲了十几锤,把方框内的岩壳打碎成手掌大小的石块。梁伯和陈篾匠在后面把碎石一袋袋提到洞口外堆放。
赵婶站在暗河边那两平方米的试验田旁边,没过来帮忙。她有自己的活——弯腰用手指把前一天铺的草木灰和石灰翻进土里,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捧土翻过来,再拨平,像在揉一块面。
张大爷站在方框外围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对陈篾匠说:“递给我一块石头。”
陈篾匠递了一块。张大爷接过去,走到洞口往外扔,扔完又回来接下一块。他来回走了十几趟之后,速度反而比开始快了——那种找到了某种节奏的熟练,不是年轻人练习出来的,是老人干了一辈子体力活之后身体自己记住的步调。
吴奶奶没有进洞。她站在洞口,在雨里支了一口旧铁锅,架上几块石头当灶台。她把水烧上,姜切片扔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自家酿的米酒,往锅里倒了一小碗。姜汤的味道从洞口飘进洞里,盖过了碎石和潮土的腥气。
大黄蹲在吴奶奶脚边,鼻子对着锅的方向抽了抽,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干了大约两个钟头,方框内的碎石清空了不少。梁伯蹲在挖出来的坑边用手电照了照底部,土层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夹杂着大小不一的卵石。他伸手捏了一把底部的土:“下面层是老河床的沉积,碎石多,不用再填了,直接铺钢筋网浇混凝土就行。”
林穆英停下来,把铁锤拄在地上,喘了一口气。他两只手掌心被锤柄磨得发烫,指节上起了两个水泡,小一点的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他没有看,也没有揉,把锤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赵婶这时候走过来,把捏过土的手伸给他:“你尝尝这土。”
林穆英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用舌头舔了一点。赵婶笑了一下:“不是让你尝咸淡,我是说——你闻闻,还酸不酸?”
林穆英凑近闻了闻。草木灰和石灰的气味压住了土腥味,原先那种刺鼻的酸味淡了很多。
“能种了?”
“再等半个月。让灰和土渗透透了。”赵婶说,“你把手伸出来。”
林穆英伸出手,赵婶看见他手掌上的水泡,“啧”了一声,转身往洞口走。她走到吴奶奶的锅边说了两句话,吴奶奶点了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一卷纱布递给她。赵婶走回来,把林穆英的手拉过去,用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下午别抡锤了,去镇上拉水泥。”
“好。”
中午歇工的时候,七个人围着洞口那口铁锅坐了一圈。吴奶奶给每人倒了一碗姜汤米酒,热腾腾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张大爷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干这么重的活了。”
赵婶说:“你刚才搬石头可比刘根叔快。”
刘根叔靠在岩壁上,碗捧在手里没有喝,先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的时候,大黄正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刘根叔伸手在狗头上拍了一下:“你看什么?我还没老。”
吴奶奶把最后一块姜捞出来,放在碗沿上,问了一句:“这洞弄好了,我们真能住进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的重量落在了每个人肩上——他们从不同的路走到今天,用了不同的理由说服自己踏进这个洞口,但没有人当面把那个最根本的念头说出来。吴奶奶替他们说了。
林穆英把碗放在膝盖上:“能。”
“外面那些人呢?”吴奶奶又问,“村里那些还没答应的,他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重。
没有人回答。雨打在铁锅边沿上,叮叮当当地响。
林穆英站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姜汤喝完,放下碗:“刘根叔,下午我把水泥拉回来,明天继续凿。”
刘根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下午林穆英骑着三轮摩托去了镇上。水泥、钢筋网、几卷新的防水布,装满了车斗。他付钱的时候,建材店老板收银台旁边的收音机正开着,播的是省里气象台的整点预报:“预计未来一周,我省大部分地区仍将维持连续阴雨天气,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水和雷暴大风……”
林穆英把钱递过去,没有抬头看老板的表情。他把货搬上车,用防水布盖好,拉紧绳子。立马回村
回到洞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刘根叔还在洞里——他坐在那个挖开了一半的坑边,拿一根细铁丝在测坑底的水平。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回来了?”
“嗯。”
“水泥卸洞口就行,明天用。”
林穆英蹲下来,看着那个半成品的坑。坑底铺了一层粗碎石,边沿整齐,梁伯的施工标准严丝合缝。他用手指摸了摸坑壁的切面——干净,没有裂纹。
“刘根叔,你还记得今天一共打了多少锤吗?”
刘根叔想了想:“你打了大概八十锤。我接了六十多锤。”
“明天还能打这么多吗?”
刘根叔把铁丝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能打。但明天你得换人——你那手缠着纱布,再抡锤不行。让梁伯打上半天,你跟他换。”
出洞的时候,林穆英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手电光已经关了,洞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个坑在黑暗里等着明天。半成品的东西总是带着某种期待感——像谷粒在土里还没发芽,但你能感觉到它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