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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40:11

隆冬的霈县裹在一场接一场的风雪里,青石板路上结着薄冰,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城门口的破庙漏着风,墙角堆着半尺厚的积雪,谁也没留意到,雪堆旁蜷着个衣衫褴褛的人。

江源是在办完差事回程时撞见这人的。他骑着马经过破庙,眼角余光瞥见里头有动静,勒住缰绳探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脸埋在膝盖间,露在外头的手背冻得青紫,却还死死攥着个皱巴巴的布老虎碎片。

寻常乞丐冻死街头不算稀奇,江源本不欲多管。可风掀起那人额前的乱发,露出半张俊朗的眉眼——即便沾着泥污,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隽,不像个常年乞讨的流民。

鬼使神差地,江源下马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他跟着主子江鹤东这些年,见惯了生死,心肠早磨硬了。可不知怎的,看着这人冻得浑身发颤却还攥着那点孩童玩意儿的模样,他心头动了动。

江府不缺一口饭。捡回去,好歹留条命。

这么想着,江源便将人打横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披风里,翻身上马往江府去。

回到江府时,天已经擦黑了。江源抱着人径直去了外院的下人房,吩咐丫鬟烧热水、找干净衣裳,自己则去了书房回话。

书房里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江鹤东坐在紫檀木书桌后,身着玄色暗纹锦袍,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沉吟。烛火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周身气场冷冽,生人勿近。

“主子”江源躬身行礼,“属下今日回城,在城门口破庙捡了个人,看着快冻僵了,便擅自做主带回府里了”

江鹤东落子的手微顿,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乞丐?”

“看着不像”江源如实回道,“衣衫破烂,但眉眼干净,不像是常年流落的。人还昏着,暂时安置在外院厢房了”

江鹤东指尖捻着黑子,眉峰都没动一下。霈县年年寒冬都冻死人,流民贱命,本就不值一提。江源随他多年,素来行事有分寸,既敢擅自带回,必是一时恻隐。他懒得多问,更没兴趣去看一个无名无姓的落魄人

“嗯”他语气寡淡,目光仍落在棋盘上,“醒了就给点吃的,打发走便是。府里不养闲人”

“是”江源应下,没再多说

下人房里,丫鬟烧了热水,给那人擦了脸,换了身干净的粗布棉衣。洗干净了才瞧出来,这人瞧着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面色苍白消瘦,下颌线清晰,唇色偏淡,闭着眼时眉眼温顺,醒着时想必是个清俊儒雅的人

只是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盘旋着,瞧着像是骨头断过没长好,手腕比左手细一圈,看着便没力气

第二日晌午,人才悠悠转醒

醒了之后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眼神空空的,像蒙着一层雾。丫鬟端来粥碗,他就乖乖坐起来接,小口小口地喝,动作规矩得不像个流民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啊?”丫鬟试着问他

他抬起头,眼神懵懂地看着丫鬟,嘴唇动了动,半天吐出两个字:“荷儿……”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点茫然

“荷儿?是你家人吗?”丫鬟又问

他却不答了,只是攥着手里那半块布老虎碎片,翻来覆去地摸,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荷儿”,像句没头没尾的咒语

丫鬟这才明白,这是个傻子,对他便没有了恭敬之心

江源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人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神情恬静,除了眼神呆滞些,瞧着倒像个普通的年轻公子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江源站在他面前问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往回缩了缩,小声说:“找荷儿……”

问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江源叹了口气,果然是痴傻的。他吩咐丫鬟好生照看着,等过几日身子养好些,再送出府去。总不能真留个傻子在府里

这事江源没特意再跟江鹤东提,只当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日后,江鹤东处理完一批暗绛楼的密信,起身活动筋骨,信步往后院走。路过外院西厢时,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声响

他脚步微顿,偏头看过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那个被江源捡回来的傻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半块窝头。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递到旁边一只流浪猫嘴边,自己则拿着剩下的大半,小口小口地啃

冬日的阳光稀薄,落在他乌黑的发顶,落下浅浅的光晕。他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仿佛手里的窝头是什么稀世珍宝

猫吃完了一小块,蹭了蹭他的手背。他就笑了,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眼睛亮了点,像落了星子

江鹤东脚步停住了

这张脸,有些眼熟,可自己又从未在府中见过

忽而想起前两日江源说的那个乞丐,江鹤东便明白了此人的来历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副神态——自己都沦落到食不果腹、神智不清的地步了,居然还有心思分食给一只野猫。明明自己活得像条蝼蚁,偏生眼底还藏着点没磨干净的软和

荒谬

他见过太多为一口吃的撕打争抢的流民,见过卖儿卖女、背信弃义的落魄人。人性本就经不住磋磨,越是绝境,越该丑态毕露才对。可这个人,疯傻成这样,反倒还留着点莫名其妙的善念

他记性极好,但凡见过一面的人,隔再久都能认出来。可这人是谁,他一时竟想不起来。视线往下,落在那人露在袖口外的右腕——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盘踞,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一年前,留乡村,那纸字字泣血的诉状,那个当堂不肯下跪、硬着脖子跟钱明义对峙的秀才

据说骨头硬得很,右手被生生打断,也没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来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源立刻从廊下走过来:“主子。”

“这人,哪来的?”江鹤东抬了抬下巴,示意院子里的人。

“就是前几日属下从城门口捡回来的那个,是个痴傻的,问什么都只唤自己女儿的名字”江源回道,“属下打算等他身子再好些,就送出府去”

“女儿?”江鹤东眉峰微蹙。

果然是林秀。

他想起暗格里的那份诉状,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全是文人的硬骨。当初他看过一眼,还赞过一句“好字,好气性”,只可惜生在寒门,碰了不该碰的利益,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原来不仅家破人亡,还疯了。

江鹤东冷哼,钱明义倒是好手段,把一个宁折不弯的秀才,逼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癫模样。

“去查。”江鹤东声音低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人能看出他转瞬之间转过多少心思,“查清楚他是不是林秀,留乡村那个。”

“是。”

江源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就查得明明白白,回来禀报:“主子,查清楚了,这人……确实是林秀。一年前从牢里出来,爹死了,女儿丢了,受了刺激就疯了,一直在周边各县流浪,靠乞讨过活,到处找他女儿林浅荷。”

江鹤东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太巧了。一个疯了整年的秀才,哪儿都不去,偏偏在他回府必经的长街上撞进仪仗,口口声声唤着女儿的名字,像生怕他注意不到似的。留乡村那条矿脉,至今还有人不死心,想翻案的人不是没有,可敢用这种方式往他跟前凑的,倒是头一个。

桌上的暗格里,还放着当初那纸诉状。铁画银钩,字字铿锵,字里行间都是风骨。他当初还赞过一笔好字,说这秀才是个人物,可惜这世间不是只有风骨便能活下去。如今看来,那笔字里的硬骨头,未必就真被牢狱之灾碾成了灰。

指尖叩桌的动作停下,江鹤东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冷意。

“不用送走了。”他忽然开口,“挪到东跨院去,找两个稳妥的丫鬟伺候着。”

江源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主子?留下他?”

一个疯傻的废人,江源不明白主子为何非但不把人撵走,反而要留在府里。

“嗯。”江鹤东语气平淡,随手拿起一枚棋子摩挲,听不出分毫情绪,“好歹是个秀才,既然撞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就这么放走,岂不扫兴。”

这话半真半假。

假的是“秀才”的名头——一个疯傻之人,字都未必还认得,算什么秀才。

真的是他绝不信这疯病有这么干净。一年流落不假,可谁又能保证这一年的疯癫不是一层画皮?偏偏选在他经过的时候扑出来,偏偏让他看清那张脸,偏偏勾起他对留乡村旧案的记忆——每一步都踩得太准,准得像是精心算计过的。以翻案为饵,以疯傻作掩,若背后无人指点,单凭一个家破人亡的秀才,哪有这样的胆子和运气。

留着,便是要将这层画皮一寸寸揭开。放在东跨院,日夜不错眼地盯着,吃喝拉撒、梦话呓语,总会露出马脚。若真是装疯,他倒要看看,一个曾经满身硬骨的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演到几时。若不是装疯,那也无妨,一枚已经废掉的棋子,搁在院里和搁在外头,没什么两样。

在他眼里,此刻的林秀不是什么苦主,不是什么疯乞,而是一个主动送上门的活口,一场值得细观的暗局。真假虚实,慢慢熬,总能熬出底细。

江源心里诧异,却不敢多问,躬身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跟了江鹤东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多疑入骨,从不信巧合。方才那一番话里分明藏着猜忌,留下那秀才,怕不是要试探什么。可一个疯成那样的废人,真能试探出什么来?江源想不通,却也不敢质疑,只知道从今夜起,东跨院的每一丝动静,都会被一双双眼睛盯得死死的。当天下午,林秀就搬进了东跨院。

东跨院是江府的客院,收拾得干净雅致,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比下人房好了不知多少倍。位置僻静,离主院不远不近,既不会扰了江鹤东的日常,又方便他随时过去看一眼。

林秀被丫鬟领着进屋时,有些局促,攥着自己那半块布老虎,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公子,进来吧,以后您就住这儿了”丫鬟春桃温声说。

林秀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脚步很轻,生怕踩坏了什么。

廊下阴影里,江鹤东站了片刻,看着那人局促不安的背影,看着他攥紧布老虎的苍白手指,眸色深了深。

好好活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没碎干净的骨头,能在我眼皮底下,撑到什么时候。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院角,他转身往书房走,神色依旧冷冽如常,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驻足,不过是偶然兴起的一瞥。

林秀住进东跨院,已有月余。

江鹤东留他,从无半分恻隐,自然更无半分照拂的心思。

于外人看来,江大人善心偶发,收留了个疯癫落魄的秀才;于江鹤东自己,不过是在自家宅院的角落,搁了件闲置的旧物。当年林秀一身硬骨、敢以诉状逆官威,如今残废失智、潦倒不堪,恰好成了他闲时印证“权势之下风骨皆碎”的活样本。

留着,只供冷眼打量;弃了,反倒少了几分趣味。至于衣食起居、受人欺辱,半分不在他考量之内。

他阴狠半生,不信人心,不施无谓善果,最忌失控,最恨旁人错估自己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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