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撞进来的是火。
灼意沿沈砺右臂往上烧,水息紧跟着漫过血肉,把刚被烫热的筋络冻得发硬。金的锐意卡在两者之间,像一把把碎屑往骨缝里钉。风、雷、木、土……余下几股力量先后压入,谁也不肯走同一条路。
十套齿形不同的轮,被人硬塞进一根轴。
沈砺本能地想把它们往外推。
右臂的痛顿时翻了一倍。
火意被逼向伤口,水息却顺着血流倒冲。一缕青绿源息碰到焦伤,催着坏死皮肉往外疯长。新生和灼毁挤在同一处,疼得他牙根发酸。
推不出去。
硬压也只会让它们撞得更凶。
他在昏暗意识里看向那座空炉。
没有门,没有炉壁,也没有什么悬在半空的字。十色源息从四面落进极淡的炉形,仍在互相撕扯。真正往炉底沉的,是一团团黑红暗渣。
沈砺盯住那点颜色。
原身曾在沈记后院筛过废料。黄铜屑、铁砂和炉灰混在一盆里,最蠢的办法是逐粒去挑。沈钧只给他一张斜筛,让大小、轻重不同的东西自己分开。
十相未必有错。
先把混在里面的东西炼出去。
念头落下,空炉深处亮起一道无色微光。
它更像一条骤然绷紧的界线。火息里的燥毒、水息里的浑浊、金息中黏着的旧锈碰到界线,各自被剥出一点,向炉底坠落。
现实中的沈砺猛地弓起腰。
伤口边缘渗出黏稠黑液,混着血落在石面,发出细小焦响。一点暗渣出去,右臂便松一分;第二点排出,冻住胸口的水意也退开少许。
短发女孩似乎在叫他。
声音隔着很厚的水,只剩模糊的尾音。有人试着抬压住他的铜管,金属摩擦石面的震颤沿腰骨传来,又很快松开。外面的力气不够。
沈砺继续盯住空炉。
它始终只做一件事——分离。
黑红暗渣一层层脱落,挤在一起的十色源息终于分开。它们沿着空炉轮廓退向四周,在意识深处围成一圈。
十处位置,彼此隔着很远。
火、水、木、土等九色相继沉寂。它们掠过筋骨时,这具身体始终没有回应;唯独那一线暗金落下,胸骨深处忽然传来一下微弱却清楚的震颤,像沉睡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被敲醒。
暗金仍连着炉心。
那一线落进胸口。
咚。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暗金源息沿心口绕出第一圈时,沈砺几乎以为自己会立刻得到一副陌生的强健身体。结果右臂仍抬不高,腰背被铜管压住的地方仍疼得发木。变化藏在更深处:骨头接住了那一线源息,肌肉不再被十股力量轮番扯动,呼吸也终于能够落进肺底。
这只是一个刚刚建立的循环。
想靠它举开铜管,和拿一杯水去推车没什么区别。
沈砺重新听见炉厅里的声音。
“沈砺,低头!”
喝声已经到了近前。
他立刻把脸埋进臂弯。
一面满是锤痕的铁板旋转着掠过头顶,砰地撞开坠落灯架。紫电顺铁板爬出半圈,又被一条后发锁链扯进干燥石地。
电光照亮来人。
男人四十多岁,肩背厚实,腰间还系着灰布工围。左手提短柄炉锤,右臂套着多片金属咬合的旧护甲。护甲表面亮着暗金纹路,随着他抬手,断链、铁板和铜扣同时一震。
沈钧。
记忆和眼前的人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二十六年的地球记忆和十六年的身体习惯混在一处,沈砺甚至分不清哪一边才更像自己。可眼前这个人靠近时,“爹”字已经到了舌尖,仍绊了半瞬。
沈钧已经蹲下。
“右手。”
“什么?”
“动给我看。”
沈砺蜷了蜷手指。五根都能动,食指慢了半拍。
沈钧捏过他的腕骨,又看瞳孔和伤口。确认手还有力,他才去抬压腰铜管。
“能动就行。剩下的出去再坏。”
这句话太像记忆里的沈钧。
沈砺那点迟疑忽然没了安放的地方。
“你每次安慰人都这么省料?”
“省下来的料养你了。”
沈钧把炉锤横进铜管下,活动护甲咬住附近石棱。暗金纹路沿管身铺开,震颤很快减弱。他踢入一枚三角铁楔,借着铜管抬起的半寸空隙向外推。
“后面两个,别看。”沈钧朝烟里喝道,“过来压锤柄!”
刚才拖出胖少年的瘦少年先跑过来,另一个人慢了一步,脚刚踩进热灰又缩回。
“怕烫?”沈钧问。
那人脸涨得通红。
“拿湿布垫脚。怕归怕,手别松。”
他把自己腰间擦汗布丢过去。
三个人一起下压。铜管又抬起一线,沈砺趁机收腹,翻身爬出。腰背刚离开石面,两腿便软了一下。
沈钧抓住他后领,把人往黑石台推。
“坐着。”
“还能动。”
“能动的人多,站都站不稳的少。别抢名额。”
沈砺被噎得没话。沈钧已经转身去救水洼边抽搐的伤员。
短发女孩给沈砺递来半只水囊。水囊口沾着灰,她先用袖口擦了两下,才想起自己的袖子更脏。
“还能喝吗?”她问。
“能。”
沈砺只含了一小口,把嘴里的焦灰润开,没有咽太急。十色源息刚从身体里退下去,胃腹仍一阵冷一阵热,喝得多了大概会当场吐出来。
女孩看见他右臂伤缘渗出的黑液,脸色变了变。
“这是什么?”
“髓液烧进伤口后的脏东西。”
这话不能算全假。
她还要再看,黑石台另一头有人叫她。刚救出的女孩脚踝肿得厉害,弟弟正按错位置,疼得她脸色发白。
短发女孩收回水囊,转身跑过去。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把一块浸湿的干净内衬塞给沈砺。
“捂鼻子。烟越来越低了。”
“你呢?”
“我还有半截袖子。”
她真的扯下剩下那截布,边走边围住口鼻。
一个穿炉务短褂的年轻人从烟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水桶,其中一只已经空了。他先给黑石台边的伤者倒了小半桶水,随后把桶底最后一层递给沈砺。“沈师傅让西边找绳。你能坐稳吗?”
沈砺点头。
年轻炉工把水桶塞到台脚下,防着台面继续倾斜,自己又跑回烟里。没过多久,西侧便传来绳索绷紧和沈钧骂人站错位的声音。
“还能喘的报数!”炉锤砸断导电铜扣,“手脚齐全的别装祖宗,一人拖一个!火灯下别站,水槽也别碰!”
“沈师傅,外门堵死了!”有人哭喊。
“堵死就找侧门。炉关修门的还没死绝。”
这人救命也像在工坊赶活,谁闲着都得挨骂。
混乱却真的往下压了一层。
瘦少年把那块湿布分给同伴,两人重新去搬伤者。短发女孩守着胖少年,先用衣带扎住他的腿伤,又让他自己报名字和住处。没人因为沈钧出现便突然安全,高境修为也没有替每个人长出一双手。
沈砺靠着黑石台坐下,胸口那缕暗金源息正沿四肢缓慢转动。每转一圈,肌肉和骨头深处便多一点发胀的热意。
伤处照样疼。这具少年身体却开始以一种清楚的方式接住源息,不再任十色乱流穿过。
一盏相灯亮了。
暗金光从灯芯扩散,把半座炉厅的金属轮廓照得发沉。
两丈外,一枚铜扣逆着地面的轻微倾斜滚了半寸。
沈砺望过去。
暗金源息沿视线探出,铜扣又颤了一下。
原身记忆替这点回应找出了名字——【御金】。
金系最传统的根技之一,能够牵引、推动金属。
沈砺试着再拉。铜扣只滚了小半圈便停住;近处的铁链、炉门铆钉与沈钧手里的炉锤,一件比一件沉,回应也一件比一件模糊。
距离有差,重量也有差。
距离、重量、伤势和仅剩的源息,全有账可算。这反而让沈砺心里稍定。
头顶承重架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四枚粗钉里,一枚正缓缓退出木石接口。
沈砺抬头,把【御金】探过去。
钉身传回一阵急促而不匀的震颤。钉帽明显向左受力,正被一点点挤出接口;至于藏在木石里的裂口和钉尖,他还看不见。
他伸手摸向最近的铁钉。
指尖接触钉帽的一刻,【御金】先扣住实物,空炉随即在意识深处浮现。
方才沿钉身传回的震颤骤然展开。炉中映出一枚放大的铁钉。
裂纹、杂质、弯曲处,一样不少。
十处暗淡环位也只闪过一瞬。
仍旧只有金相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