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的结构只在沈砺意识里停了片刻。
手指一离开,【御金】仍能察觉钉子的位置与震颤,空炉里的内部映像却迅速淡去。裂口和夹在钉身中央的灰白杂质还留在记忆里,细处已经蒙上一层雾。
得接触才行。
沈砺重新握住钉帽。
【御金】重新传回震颤,空炉里的裂口与夹渣也随之清晰。
他按住钉身,试着让空炉把那点灰白夹渣炼出去。
无色微光在炉中一收,铁钉骤然发热。
指腹一痛,沈砺险些松手。钉身中央的杂质只挪动一线,胸口那点源息已经少了一截。比起随源息流动的污染,现实里的铁沉、硬,也更不肯改变。
“你抓着根钉发什么愣?”
沈钧从旁边走来,右臂护甲上又多了两道裂纹。
沈砺抬头看了承重架一眼:“它快断了。”
“我看得见。”
“裂在左边三分之一,里面有夹渣。”
沈钧伸来的手停了一下。
裂口藏在木石接口里,外面只能看见钉帽正缓慢退出。
“你看见的?”
“摸见的。”
沈钧没在这时候追根问底。他抡起炉锤,在架身侧面连敲两下。两片护甲随暗金纹路飞出,卡进石台和承重架之间,将受力临时分开。
“等出去再摸。现在先学会躲。”
中央炉台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嗡——
十盏相灯同时向内收光。
沈钧猛地回头,炉锤重重砸地。
“趴下!”
三片活动护甲弹向黑石台外侧。铁板、断链、铜架和散落铆钉被暗金纹路牵起,拼成一道高低不平的金属墙。连一只掉在地上的铁饭盒也被吸了进去。
瘦少年认出自己的饭盒,张了张嘴。
“出去赔你个新的!”沈钧喝道。
下一刻,十道源流沿地面倒卷。
金属墙猛地内凹。火从缝隙钻入,被水雾压成滚烫白汽;青藤在铁板表面疯长,根须尚未扎稳便被乱窜的风刃削断。紫电沿墙游走,暗金纹路一寸寸发白。
沈钧站在墙前,右脚抵住炉锤,左肩顶住最先变形的铁板。
原身记忆里,觉相靠根技立住本相,聚源才能持续纳取外息;再往上,把一路所学凝成相印,才叫凝印。
沈钧正是凝印,却走的是业型。源息没有替他淬出战修那样的筋骨,近三十年的功夫全磨进了精度、稳定和对器物的连接。三片护甲是支点,炉锤压住主线,满地金属彼此借力。
他站在那里,更像临时墙上最后一枚铆钉。
第一道暗金纹路裂开。
沈钧嘴角见血。
“爹!”
这一声没有再卡住。
“闭嘴,替我看人!”
沈砺转头扫过黑石台和炉门:“台上二十三个能动!南门还有四个没拖走,西边被烟挡住了!”
“能动的去拖南门——”
第二道源流撞上金属墙。
头顶那枚粗钉终于崩断。
半根炉梁带着碎石砸下。沈钧只来得及抬锤,整个人便被压得跪倒。三片护甲失去支撑,拼起的墙轰然散开。
余波贴地扫过,沈砺后背撞上黑石台,眼前黑了片刻。
等视野恢复,沈钧已被炉梁压在废墟里,只露出上半身和一条血淋淋的右臂。炉锤落在两步之外,锤柄朝着他。
沈钧抬了三次手。
炉锤只在第一次轻轻颤了一下。
“别过来。”他喘着气说,“带人出去。”
沈砺撑地站起,朝他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
“没打算听。”
沈钧大概想骂人,吸气时却呛出一口血。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脸色更难看。
“你这毛病,”沈砺蹲下,“看样子是你教的。”
“少赖账。”
两句话说完,谁也笑不出来。
短发女孩想过来帮忙,刚迈下黑石台便被沈砺叫住。
“守伤员。梁再动,带他们往北墙贴。”
“你们人不够。”
“所以更不能把会分伤的人都压在一根梁下。”
她低头看过裹着药布的双手,咬牙退了回去。片刻后,她开始把还能走的人分到墙根两侧,又把重伤者移到中间。沈砺没空回头,只听见她学着方才的语气喊:“谁再把台脚踢歪,自己去水里扶!”
沈钧侧过脸:“学得比你好。”
“至少说明我的话有人听。”
“你先让梁听。”
炉梁左端卡在塌墙里,右端压着三根铜管。梁下露着一枚三棱铁楔,原本用来固定检修架,被冲击顶进石缝,只剩两指宽的尾端。
“把楔子弄出来,可以撬梁。”沈砺说。
“你拿什么弄?”
铁楔离他不到一步。
沈砺把【御金】压过去。楔身在石缝里轻轻一颤,掉出两粒灰。
刚醒的【御金】细得像一只新长出来的手,力气还不如真正的手。真正的手伸不进缝,也无法贴着楔身左右发力。
沈砺先让铁楔向左偏。
碎石滚出。
再向右。
楔尾露出半寸。
第三次发力,【御金】从楔身中央传回一处细微滞涩。沈砺把手按上去,空炉顺着暗金联系映出中段集中的夹渣,其中一粒已经被反复敲击震松。
他只选这一粒。
无色微光在炉内一收。
现实中的铁楔骤然发烫。一小粒灰黑硬渣从旧锤痕里渗出,落在石面。楔身中央留下针尖大小的浅坑,整块铁也轻了极微的一点。
剩余部分少了一处随时会崩开的脆点。
右臂经络随即一抽,刚稳定的暗金循环暗下大半。
沈钧盯着那粒黑渣,又看了一眼沈砺按在铁楔上的手。
“刚醒的【御金】,炼不出这种东西。”
“你要现在问?”
沈钧沉默一息,目光重新落回压在身上的炉梁。
“活着出去再说。”他顿了顿,“往后没我在场,别让人看见。还能来几次?”
“一次都不想来。”
“那就是还能再来一次。”
沈钧连这种账都算得很快。
沈砺再以【御金】牵住铁楔,手指微微一顿。
原先那股滞涩轻了。炼去夹渣的位置清楚地留在感知里,他稍一催动,楔尾便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偏了偏。
炼过的铁,竟也更好控制。
他压下再试一次的念头,抬头去看梁下的沈钧。
周围能动的人找来两根检修杆和一块厚黑石。先前被从长凳下救出的女孩不能落地,她弟弟便把她交给短发女孩,自己抱着一根检修杆跑过来。
“我能压。”他说。
“脚别踩梁下。”沈砺指给他看,“杆子若弹,向左躲。”
瘦少年也拖来自己的铁饭盒,饭盒已经压扁。他把它塞进黑石支点下方,垫住最容易打滑的一角。
沈砺把净过的铁楔塞进支点,让三个人压杆,两个人扶石。
炉梁右端压着的三根铜管还在轻微滑动。只顾向上撬,右端便会沿圆管滚向沈钧胸口。
沈砺让人把剩余碎石塞到铜管外侧,又扯来木质引流杆,横在梁尾。
“抬起来以后,你们两个先压这根杆,别抢着拖人。”
瘦少年问:“沈师傅怎么办?”
“我和另外两人拖。”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
“所以要你们一次压准。”
少年看了一眼他还在发颤的手,没再争,只把两只手换到最不容易打滑的位置。
“其余人退开。听我数。”
“你呢?”
“我管楔子别滑。”
“一。”
几个人吸气。
“二。”
沈钧用还能动的左肘撑住地面。
“三!”
长杆猛然下压。
铁楔中段先响了一声。
沈砺心口一紧。那道脆响停在炼去夹渣后留下的浅坑处,没有继续裂开。整枚铁楔仍咬在黑石支点里,把压杆的力送进炉梁底下。
炉梁被撬起薄薄一线。铁楔向外滑了半分,沈砺循着那道清楚的回应,以【御金】将它压住。反力撞回,太阳穴骤然一痛,一缕鼻血淌过上唇。
压杆的少年也被震得脚下一滑,检修杆向旁边偏去。幸而支点下垫着那只压扁的铁饭盒,杆身才没彻底滑脱。他吓得脸发白,往左挪稳脚,再把肩膀压了上去。
“再来!”
第二次发力,炉梁终于抬起两寸。
沈钧扯开右臂护甲侧扣,被几名少年从梁下拖出来。长杆随即高高弹起,炉梁重新砸落。
轰!
铁楔崩飞。
沈砺勉强挤出一缕金息,以【御金】将它牵偏。楔子擦过短发女孩肩头,撞上石面,弯成一道浅弧。
沈钧被拖到黑石台下,右臂软垂在身侧。沈砺摸到他的腕脉,跳得很重,五根手指却没有回应。
“别捏。”沈钧喘道,“还在。”
“在和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出去再算。”
沈砺松开手,没有说命保住便好。他把裂开的护甲一片片收回沈钧身边,至少不让那条手臂再被匆忙经过的人踩到。
那枚铁楔仍安静地躺在尘灰里。
暗金感知中,楔身多出一处极淡、极熟悉的回应,像空炉在现实金属里留下了一点余温。
沈砺伸手捡起它。
铁楔不过巴掌长,边角磨钝,中央多了一个微小失重坑。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真正炼过的第一块铁。
不锋利,也不值钱。
眼下够用。
外门方向传来连续敲击。
当、当当、当。
外面有人。
他们和救援者之间,还隔着一扇被高温熔死的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