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外先传来一句低骂，随后有人隔门问：“能拆锁吗？”
沈钧靠在黑石台下，扫了眼熔成暗红色的门缝。
“能。”
外面刚有人松气，他又补了一句：“给我半个时辰。”
中央炉台的震动已经连成一片。别说半个时辰，半刻以后这座厅还能剩多少完整石头都难说。
“沈师傅，”外面的人声音发紧，“说个眼下能用的。”
“那就拿命试。”
沈钧抬起左手，指向炉门右侧的嵌墙铁柜：“应急破拆楔在里面。先开柜。”
铁柜被墙体挤得变形，两个少年拿检修杆撬了三次，只掰出一条指宽的缝。每次发力，柜顶都落下一层灰。
趁两个少年换手的工夫，沈砺扶墙缓了几口气，等指尖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才过去将手按在柜门上。
空炉随接触浮现。
铜锁、两枚合页、柜门内侧横卡的黑钢楔，一件压着一件。左下合页销已经弯了，承担的力却最少。
【御金】侧向一牵。
合页销只退出半寸。
“撬左下。”沈砺说。
两个少年把检修杆插入缝隙。先前救姐姐的那名少年也跑来，将肩膀顶在杆尾。三人一同发力，柜门带着刺耳刮声向外翻开。
一把厚背破拆楔、两只隔热手套和半卷耐火绳掉在地上。
“刚才那块铁呢？”沈钧问。
沈砺扬了扬三棱铁楔。
“先别扔。”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供起来。”
“不值钱。”
“你看它的眼神挺贵。”
沈砺没接话。
那块铁在暗金感知里仍有一点淡淡回应。离得够近，他不必重新摸索整块材性，便知道先前炼去杂质的位置。
空炉留下的改变会被他记住。
眼下没空给这种痕迹取名字。
炉门宽近一丈，右边是咬死的锁舌，左下门轴已经向内倾。门框大半呈暗红色，唯独锁舌上方有一道更亮的细纹。门板经历两次相反拉扯，外层熔在一起，里面已经起了热裂。
沈砺把厚背破拆楔抵到锁侧。
“从这里下。”
一名炉务学徒摇头：“锁肩最厚。”
“也是吃力最多的地方。”
“你看得见里面？”
“要摸。”
厚实的隔热手套挡在中间，空炉照不见锁内。沈砺让两名少年戴手套扶楔，自己以裸露指节贴住门框温度较低的外缘。
锁舌像一块烧红的沉石压进意识。
他推不动完整锁舌。
“下楔后，外面撞左边，里面撬右锁。”沈砺说，“我让锁舌别往深处咬。”
沈钧问：“你那点源息够？”
“不够拔出来。”
“我问够不够，没问你想得多漂亮。”
“够它偏一点。”
沈钧这才朝门外喊：“听着！我数到三，撞左边，别碰中间。里面撬右锁。撞歪了，门框下来，大家一起省事。”
外面有人回道：“这时候就别说吉利话了。”
“撞准了，我出去给你说好听的。”
伤者已经移到北侧。临时担架排在前，能走的人退在后。短发女孩守着脚伤少女，瘦少年和她弟弟都站到了检修杆后。没人再问为什么要听一个刚启相的少年。
中央炉台的震动忽然停了。
炉厅里一下静得可怕。
前两次爆发以前，它也这样安静过。
“一！”
沈砺把【御金】压向锁舌。
“二！”
门外脚步齐齐后退。
“三！”
轰！
外力撞上门板左侧，里面十几个人同时压杆。破拆楔向内吃进半寸，锁肩裂纹往上窜出一截。
沈砺脑中猛地一沉。
锁舌被撞得向外弹了半分。他立刻压住，不让它重新咬死。
第二次撞击紧跟着落下。
炉门向内鼓起，两根检修杆同时弯曲。最前面的瘦少年虎口崩开，血顺杆身往下流，仍死死压着不松。
破拆楔下方裂开一道黑缝。
冷风钻进炉厅，带着煤灰和潮土气味。
脚伤少女的弟弟盯着那条缝，眼圈一下红了。
“还没开。”沈钧喝道，“省着点哭，第三次用得上力。”
沈砺已经听不清门外脚步。锁舌在感知里不断挣动，像要从胸口拖走最后一点源息。
只牵住它还不够。
锁肩的裂口还差一线。
沈砺盯住破拆楔最薄的刃端。
他以【御金】稳住楔身，另一股金息顺着厚背涌向刃端。厚钝的楔尖覆上一层暗金刃光。
【锋化】。
它只存在一息。楔尖沿热裂切入半寸，光便迅速暗去，沈砺右臂经络跟着一麻。
这一息已经够了。
“撞！”
第三次撞击落下。
咔嚓！
锁肩沿那道暗金细线崩开。沈砺把【御金】从往外牵改成向上偏，弯曲锁舌斜着跳出咬合槽。
炉门右侧骤然内陷，十几个人被检修杆带得向前扑倒。
外面的拖索穿过门缝，扣住拉环。耐火绳也缠到另一处把手上。内外同时发力，扭曲门板一点点挪开。
门外忽然有人喝道：“停！东侧火金回流还有一轮！”
众人立刻松索。
半开的炉门卡在原处。赤白源流从外廊横扫而过，暗金碎点打在门板上，响成一片急雨。要是人群刚才挤着往外冲，这一轮正好扫过门缝。
外面救援者沿墙放下湿毡，又以水车接出一条薄水路。火金回流被引进废沟，热汽贴着门顶滚过。
“再开！”
拖索第二次绷紧。
重伤者先出，能走的人靠后。每副担架经过门口，外面便有人报一声“接住”。脚伤少女的弟弟要留下帮忙，被姐姐一把抓住衣摆。
先前从水洼拖出的胖少年醒了，却还站不起来。两名少年把耐火绳从他腋下穿过，想硬拖出去，绳结一收便勒得他喘不上气。
沈砺隔着人群指向拆下的铁柜门：“让他坐上去。柜门贴地能滑，别拿绳把人勒死。”
瘦少年把压扁的饭盒从支点下抽出来，垫住柜门最刮地的一角。四个人拖绳，胖少年抱紧伤腿，被平稳送出门缝。
瘦少年托着柜门尾端，裂开的虎口又渗出血，仍不忘冲沈钧喊：“新饭盒！”
沈钧靠着门框，用下巴指向沈砺：“记他账上。”
瘦少年竟真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接下一副担架。
脚伤少女被移上担架时，还抓着弟弟的衣角：“你先出去。”
“刚才谁哭得最大？”弟弟小声顶了一句。
少女瞪他，他便红着脸低下头，和瘦少年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把姐姐稳稳送过门缝。
短发女孩最后回头看了沈砺一眼：“你们呢？”
“马上。”
她没有说小心，只把剩下半卷耐火绳丢给他，转身去接下一名伤者。
沈砺扶住沈钧，准备最后撤离。
当、当、当。
三声很轻的金属敲击，从西墙后传来。
沈钧脚步停住。
“西内廊。”他说。
门外救援者催问：“里面清空没有？”
“还差人。”沈钧转身。
“你出去。”沈砺按住他左肩，“告诉外面西廊有人。”
“你一个人——”
“那三下是铁扣敲管。门后至少有人能动。”
沈钧盯着他一息，把一只隔热手套塞进他怀里。
“只开门。看见梁动就退。”
“知道。”
“你说知道的时候，我一般不放心。”
“巧了，我现在也不太放心你。”
沈钧被两名救援者架出炉厅。沈砺带着瘦少年和另外两名还能行动的人转向西廊。
内廊木石门被一架坍塌铁梯斜压着。门后又响起两下，第三下迟迟没来。
沈砺摸到铁梯插进石缝的固定销。
“两个人压梯，别让它滑。一个等门开就进去报人。”
瘦少年主动站到门缝边：“我进去。”
【御金】牵出固定销，三人随即把失去咬合的铁梯压向墙侧。沈砺用破拆楔撬开已经扭裂的门轴，门板向内倒下一半，露出只够侧身通过的缝。
热灰扑出来。
瘦少年挤进去，很快没了声音。
“里面？”沈砺问。
隔了两息，里面才传回回答。
“两个。”
声音发紧。
沈砺侧身钻过门缝。
内廊尽头，两名搬运工倒在翻覆料车旁。沈禄仰面躺着，胸口被断轴贯穿，眼睛还睁着。方喜侧卧在另一边，腹部压着半袋髓料，脸已被灰盖住。
沈砺先摸沈禄颈侧。
皮肤尚热，脉搏已经停了。
他替沈禄合上眼睛，转身去探方喜。
第一下什么也没有。
第二下，指腹下传来极弱的一跳。
慢得像随时会忘记下一次。
“外面叫医修！”沈砺抬头喝道，“方喜还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