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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08:53:11

方喜那一下脉搏弱得几乎抓不住。

沈砺不敢把手移开。

“医修!”他朝门外再喊一遍,“西内廊,两个人!一个还有脉!”

外面脚步立刻乱了。

翻覆料车斜卡在两人之间,右侧轮轴断成两截。一截穿过沈禄胸口,另一截撕开料袋,把方喜压在车边。至于是炉爆先掀翻了车,还是轮轴先断,眼下没人看得出来。

方喜腹部还压着从车上滑下的半袋启相髓料。浅银粉末和黑红絮物混在一起,已经让血浸透。沈砺没有贸然搬袋,下面若还插着碎片,重量一松,人可能死得更快。

“先清他脸边的灰。”

瘦少年蹲下来,手抖得厉害,抹了两回才把方喜口鼻旁的热灰拨开。

沈禄躺在不到两步外。

他是公炉按日雇来的搬运工,与沈记没有来往。原身只在他领临时工牌时见过两次。

他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流。另一名少年脱下外衣想替他盖上,举着衣服愣了许久,不知道该先遮脸还是先遮伤口,最后只铺在上半身。

“他……”

“已经死了。”沈砺说。

话出口,内廊像又窄了一些。

没人再问能不能救。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声音:“里面让让!药箱比我宽,卡住了别笑!”

一只青布药箱先从缝里挤进来,随后是一名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来人穿青衣,袖子卷到手肘,发尾被汗黏在颈后,腰间水囊和药剪撞得叮当响。

他落地先看方喜,再看沈禄。

目光只停半息。

“活的先来。”

少年把药箱踢到方喜头侧,自己跪下。三根细藤从腕间滑出,一根贴上颈侧,一根绕过手腕,最后一根钻进腹部料袋下方。

藤叶先是青绿,片刻后从根部开始泛红。

“袋子下面有断木,没穿腹。”他说,“好消息。坏消息是髓料里的火金余息已经灼进血肉,心脉乱成一团了。”

沈砺问:“袋子能抬?”

“我说抬再抬。”

青衣少年把掌心按在方喜胸口,闭了一下眼。

缠在方喜腕上的细藤随心跳收缩。第一回没有回应。第二回,藤叶很轻地颤了一下。

“脉还在。找四个人。”少年抬头,“两人抬袋,两人托肩胯。谁手快谁请全屋吃席——吃谁的席自己想。”

几张煞白的脸齐齐看他。

“还能瞪我,手就能动。过来。”

沈砺蹲到方喜左肩:“你叫什么?”

“宁青野。东药院救援队。”他语速飞快,“剩下的出去再互相认识。你托左肩,别碰颈藤。”

瘦少年托右肩,另两人去抬料袋。最后一名搬运工挤进来,约莫三十岁,右手背有一片新烫伤。他刚把手伸到方喜胯下,便看见料袋下淌出的血。

手一下缩了回去。

“我、我抬不了。”

没人有工夫骂他。

宁青野用药剪划开髓料袋。被血浸透的粉末没有直接倾倒,下方一片经木相根技【催生】舒展的宽叶先将它接住。藤蔓一路铺向门缝,也给担架留出一条不打滑的路。

聚源初期的木息沿宽叶和藤蔓持续流转。叶脉一边被血浸暗,一边又在他掌下重新撑开。

“你去外面叫人。”沈砺对那搬运工说。

男人转身便走。

方喜忽然抽进一口气。

声音很细,像一把生锈的小锯拖过喉咙。已经迈出两步的搬运工停住,背对着众人站了片刻,又折回来跪下。

“怎么托?”他问。

宁青野指向方喜右胯:“掌根顶这里,手指避开血最深的地方。怕就怕,别抖到他身上。”

男人咬住后槽牙,把手重新伸了过去。

“一,抬袋。”

两人把半袋髓料抬高寸许。

宁青野手指探进方喜腹下,摸到断木位置。

“二,托人。”

沈砺和瘦少年托起肩背。男人与另一人稳住胯骨。方喜刚离开地面,颈侧藤叶立刻卷紧。

“停。”宁青野说。

所有人硬生生定住。

头顶铁梯还在往下滑,门缝已经比刚才窄了一指。热灰不断落进头发,没人敢催。

“右边高半寸。左腿别动,他胯骨裂了。”

方喜颈侧藤叶一片片变红。宁青野腕上也浮起同样的红痕。侵入血肉的火金余息正被【共生】分走一部分,顺着藤蔓反压进他的源路。

沈砺看见了:“你在替他承?”

“替他分一点,省得抬到门口就断气。”宁青野额角见汗,“问题这么多,你手倒挺稳。抬。”

众人把方喜移上临时担架。

宁青野剪断两根发黑的藤,只留下颈侧那根。藤尾缠回腕间,他的手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门外有人催:“内廊又在落灰!”

压住木石门的铁梯正一点点向下滑,斜梁与门框之间只剩肩宽。沈砺把耐火绳套上梯脚,交给门外两名救援者。

“往左拉住。担架侧过门时别加力。”

“先送方喜。”他说,“沈禄最后。”

拿衣服盖住沈禄的少年猛地抬头。

沈砺看着他:“活人先走。”

少年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衣角向上拉,盖住沈禄的脸。

担架被抬起。

第一处转角只有两尺宽,前端必须先贴墙,后端再抬高。宁青野走在最前,身体几乎贴着门板,眼睛始终盯着方喜颈侧的藤叶。

搬运工手背的烫伤碰到担架木边,疼得肩膀一缩。他没有松手,只把掌心向里换了半寸。

“现在知道怎么托了?”宁青野问。

“知道了。”

“下回先知道,能少挨一句。”

担架侧过门缝,外面两名东药院医师立刻接住。

“许师!”宁青野喊,“腹压伤,外来火金余息入脉,左胯疑裂。先送白棚,别过净流器!”

一名三十多岁的医师接过颈藤,扫见宁青野腕上的红痕。

“聚源技【共生】还连着?断了。”

“到白棚再断。”

“现在。”

“他这口气比你脾气还细。”宁青野把担架向前一送,“你先接稳。”

许观澄接住源路,抬手在他后颈拍了一下。

藤蔓应声断开。

宁青野踉跄半步,扶住墙才没坐下,嘴上仍不闲:“许师,断藤便断藤,拍我做什么?”

“怕你下回还敢拖。”

“那我记仇。”

“先追担架。”

沈砺刚挤出门:“你们东药院都这么治自己人?”

宁青野看向他:“你问过我名字,算认识。回头替我作证,是他先动的手。”

“我现在不认还来得及吗?”

“晚了。”

宁青野说完要去追担架,跑出三步,又回头看向内门。

“死的那个,叫什么?”

“沈禄。”

宁青野点了一下头,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记住了。”

沈禄随后被抬出。经过炉门时,沈砺扶住担架尾端,手掌隔着灰布碰到冰冷断轴。

这层灰布薄得透出轴面的颜色,触感仍清楚传到掌心。空炉短暂映出结构,比裸手触铁时淡了些。

普通粗铁,旧裂很多,轴面也有黑红沉积。空炉把裂纹与沉积照得清楚,裂口上却没写着它是在炉爆前断的,还是炉爆后。

沈砺松开手。

刚才一度缩手的搬运工也走到担架另一侧。他手背的烫伤已经磨破,握住木杆时,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个不用赶了吧?”他低声问。

“不用。”

男人点头,却没因此把脚步走得随便。他与另一人避开地上的水沟,把担架抬得比方喜那一副更稳。到了西侧空地,他还蹲下重新压好灰布四角,免得炉口热风掀开沈禄的脸。

公炉外广场被分成三片。轻伤者坐在东廊,重伤者送进白布药棚,最西侧空地专门停放死者。

短发女孩坐在轻伤区,双手已经裹好药布。她隔着人群朝沈砺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守着脚伤少女。

沈禄的担架被抬过去时,西边还只有他一个。

方喜进入白棚深处。宁青野重新缠好药藤,不断报脉象。许观澄把照脉针从方喜胸口移向腹侧,脸色始终没有松开。

“能活吗?”沈砺问。

“今晚活过来,才有明天。”

宁青野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冷硬麦饼,咬了一口才发现没泡软,皱着脸硬咽下去。

“你也伤着?”他问沈砺。

“还能站。”

“这不算诊断。”

“你刚才报自己名字,也不算医嘱。”

宁青野盯他两息,把剩下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

“吃。你再倒一个,我今晚又得多跑一张床。”

沈砺确实饿得胃里发紧,没再客气。

那一夜就在药棚的脚步声、换水声和伤者呻吟里熬了过去。沈砺靠着棚柱昏睡过几次,每次睁眼,方喜床边的药灯还亮着。直到天色从炉烟后透出一层灰白,广场另一头才响起第一轮正式唱名。

“启相甲列,陶九——”

声音不高,却穿过车轮、哭声和药棚报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临时搬运,沈禄——”

唱名停了片刻。一旁书吏拨过记录铜盘,低低重放昨日的候炉点名,与手中的临工名单对照。

沈砺却听见其中缺了一拍。

像有人用极薄的刀,从一段声音中间削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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