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棋局,最狠从不在杀伐。?
而在驯化。?
它从不亲自倾覆人间,只消轻轻拨动规则,便足以让亿万生灵自盲双目、自执刀剑,亲手斩杀唯一的破局之人。?
北漠荒原的风,终于再度起势。?
三日死寂过后,微风卷着寒沙过境,吹得四人衣袂翻飞,也吹来了九州大地密密麻麻的杀伐之声。?
天边极远处,一线白线横贯山河。?
那是无数宗门修士联袂而来的剑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映得整片苍穹惨白冰冷。没有喧嚣怒骂,唯有整齐划一的踏空之声,如雷霆滚地,步步逼近北漠荒原。?
天道法旨落地一日,九州正道尽出。?
昔日抵御渊祟、守护苍生的宗门力量,今日尽数调转剑锋,对准了人间仅存的守夜人。?
“来了。”?
白清玄抬眸,白衣猎猎,眼底再无半分昔日天骄的矜傲,只剩一片清冷沉凝。?
他曾站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执天道之剑,判世间正邪。如今一朝弃道,才看清这万千光鲜道袍之下,是何等麻木的盲从,何等冰冷的愚忠。?
浩浩荡荡的修士大军停在荒原百里之外,剑光锁地,阵法腾空。?
为首数人,皆是九州各宗宗主、太上长老,修为冠绝一方,德望震慑九州。他们立于高空,周身天道金光缭绕,面目肃穆,仿佛执掌世间公道。?
九州书院首座长老凌空踏出,声传千里,浩然正气笼罩四野,字字诛心。?
“苏晚!”?
“你身为书院执卷弟子,熟读万古道藏,本该恪守天道伦常,扶正人间秩序,却逆势附邪,追随渊祸叛数,置九州苍生于险境!”?
“速速弃暗投明,束手受罚,尚可留一线生机!”?
声浪滚滚,压得荒原风沙凝滞。?
苏晚抬手轻展古朴书卷,泛黄纸页在风中轻轻舒展,无数新生纹路微光闪烁,那是脱离天道篡改、真实无误的万古真相。她立于狂风之中,身姿清绝,不卑不亢,清冷嗓音盖过漫天道音。?
“我读万卷古籍,阅万古轮回,所见从非天道至公。”?
“你们奉的道,抹除忠良、囚禁无辜、清扫变数、驯化苍生!你们守的序,是万古囚笼,是人间炼狱!”?
“我苏晚不反天,不逆道,只求真公道,守真人间!”?
一语落地,书卷金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头顶层层天道威压。?
一众宗主面色骤沉,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从未想过,素来恪守礼法、遵从天道的九州书院弟子,竟会彻底站在天道的对立面。?
“冥顽不灵!”?
太清宗主拂袖震怒,剑光直指荒原中央,“还有你,妩绡!天生逆火,道体异端,常年祸乱九州,屠戮修士!昔日宗门围剿,你侥幸活命,今日还敢蛊惑天骄、搅动变局?”?
“更有白清玄!你乃九州千年第一天骄,身负正道厚望,本该承天行道,护佑苍生,却一念堕魔,背弃道统!”?
“尔等三人,同附逆党,乱天乱序,罪该万死!”?
漫天呵斥落下,却无人敢提那个名字——无人敢直呼阿峰,无人敢定义那场以身锁渊的殉道。?
因为天道刻意抹除了他的存在。?
今日的九州,无人知晓曾有一介凡人,以己身沉沦万古深渊,换人间片刻安宁。?
世人只知,此地有三尊逆贼,乱天序、引祸乱、危苍生。?
妩绡闻言,红衣骤然炸裂,熊熊逆火席卷周身,赤红烈焰焚尽周遭冰冷道韵,她仰头桀骜大笑,声响震彻荒原。?
“祸乱九州?”?
“我妩绡一生逆火焚身,从不欺凡人、不害苍生、不瞒本心!倒是你们这群满口天道正义的伪君子,睁眼看着苍生被天道无声抹除,闭眼无视万古冤屈,手握修为,只为跪奉苍天!”?
“谁正谁邪,今日荒原,刀剑说了算!”?
灼灼逆火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赤色火墙,硬生生挡住万千修士的前路。?
烈火燎原,逆道焚天。?
下一刻,白清玄缓步踏出。?
他收起所有温润儒雅,褪去所有天道荣光,一身白衣立于风沙之中,单薄却挺拔。曾经萦绕周身的浩然天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澄澈通透、不属天道的本心道韵。?
他抬手凝剑,无天道加持,无宗门秘法,唯有一柄朴素灵气长剑,干净利落。?
“诸位师长,同门。”?
他声音清淡,却传遍百里荒原,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昔日我信天道永昌,以顺为正,以逆为邪。”?
“今我见真局、知真苦、明真道。”?
“阿峰以身殉天地,无人铭记;天道以局困苍生,世人盲从。”?
“若守正统便是眼睁睁看着人间沦为棋局、生灵沦为棋子,此正,我不奉!此统,我不遵!”?
“自今日起,白清玄,弃道叛正,守逆护真。”?
“欲伐我友,先过我剑!”?
一剑破空,白衣少年弃毕生道统,斩前路盲从,剑尖直指九州万千正道修士。?
荒原对峙,一触即发。?
一旁,陈九丈静静伫立,佝偻的身影在漫天剑光与烈火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始终沉默,浑浊的双眼望着眼前即将自相残杀的人间,眼底盛满了万古轮回的疲惫与悲凉。?
他不能说破真相,不能道穿棋局,天道锁口的戒律刻入神魂,但凡吐露半分秘辛,便会引来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能做的,唯有默默守望,在绝境之中,守这最后三分星火。?
“可惜。”?
陈九丈低声轻叹,嗓音沙哑破碎,“最痛从不是天罚灭世,是众生自愿入笼,自愿弑灯。”?
天道不用出手。?
人间自己,就会反噬守夜人。?
百里高空,各大宗主面色冰冷,再不迟疑。?
“结天镇诛邪阵!”?
“清剿逆党,以固天局!”?
号令落下,万千修士同时结印。?
万顷金光自天际垂落,规整、威严、冰冷、无情。浩大的天道阵法覆盖整片荒原,镇压四方灵气,锁死所有退路,将苏晚、妩绡、白清玄三人死死困在绝境中央。?
阵成的瞬间,天地道律轰鸣,无声宣告——逆势者,必亡。?
妩绡逆火暴涨,红衣飞舞,烈火焚天,率先直面漫天金光:“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这天道正统,到底护的是苍生,还是牢笼!”?
赤色烈焰冲撞金色天阵,轰然巨响震得山河震颤,气浪席卷千里荒原,碎石黄沙漫天翻飞。?
苏晚书卷翻飞,万千上古符文凌空交织,化作层层屏障,护住三人周身。她不求杀伐,只求阻挡盲从之刃,守住这人间最后一丝清明星火。?
白清玄执剑而立,白衣破浪,剑光凛冽,每一剑都斩碎天道道纹,每一式都破开正统禁锢。他曾是天道最完美的棋子,如今最懂天道破绽,招招逆道,步步破局。?
三人并肩,逆战九州。?
可敌我悬殊,何止百倍。?
万千修士前赴后继,不畏死伤,只遵天令。他们眼神坚定,神色肃穆,自认在行正义之事,在斩杀祸乱人间的邪祟。?
最可悲的从不是恶人屠善,而是善人盲从,亲手屠善。?
战局转瞬白热化。?
天道阵法之力层层下压,金光如狱,碾压万物。妩绡的逆火虽能克天道,却难敌万千修士的合力献祭,烈焰渐渐衰弱,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脚下黄沙。?
苏晚符文屡破屡结,神魂耗损剧烈,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死死撑住防护屏障。?
白清玄一剑破万法,却挡不住人海滔滔,周身早已布满剑伤,白衣染血,斑驳刺眼。?
三人节节败退,绝境渐深。?
高空之上,太清宗主冷眼俯瞰,声如寒冰:“执迷不悟,徒增死伤。再负隅顽抗,休怪我等荡平北漠,诛尽逆党余孽!”?
风沙凄厉,剑光凛冽,人间杀伐,步步紧逼。?
就在三人即将被天阵彻底吞没的刹那——?
万丈深渊之底,骤然亮起一缕极淡、极静、极悠远的金色微光。?
那光亮微弱到极致,却穿透万古幽暗,越过层层封印,穿透山河大地,稳稳落向北漠荒原的绝境之中。?
无人察觉这缕微光。?
万千修士的眼中,只有天道金光,只有正邪对立。?
唯有陈九丈、唯有渊底沉睡的万古虚影、唯有濒临溃散的少年神魂,清晰感知到——?
人间灯将尽,棋局将崩。?
沉渊之人,将醒。?
深渊最底,漫天金色秩序纹路轻轻震颤。?
阿峰残存的神魂之中,那一缕万古本源清气缓缓流转,滋养着残破的神魂根基。原本沉寂无声的意识,在人间反噬的绝境里,第一次缓缓复苏。?
他听得到荒原之上的杀伐。?
他看得见世人盲从的愚昧。?
他感受得到同伴浴血死守的决绝,感受得到人间刀剑相向的刺骨寒凉。?
万古戾气碾磨神魂,天道规则层层绞杀,可他残存的执念,依旧澄澈滚烫,未曾半分动摇。?
他不求人间知恩。?
不求世人铭记。?
只求这天地,终有一日,无人再被摆布,无人再沦为棋子。?
幽暗渊底,少年神魂之音轻轻回荡,澄澈而坚定,响彻万古囚笼:?
“我守人间,非因人间善。”?
“只因苍生,该有自主之命。”?
话音落,渊底万千金纹骤然一亮。?
整座北漠大地,轻轻一震。?
高悬天际的万顷天道金阵,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愈合的细纹。?
万古棋局,再崩一子。?
而这场属于众生反噬、天地翻覆的第四卷大戏,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