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裂痕,极细、极淡。?
悬于九天之上,横跨万顷金阵,宛若一道转瞬即逝的蛛丝,浅浅划破规整肃穆的天道光幕。?
万千修士无人察觉。?
他们依旧沉陷在天道赋予的正义执念之中,手印不绝、法咒轰鸣,浩浩荡荡的阵法金光持续碾压而下,要将荒原三人彻底碾杀,抹平世间最后的逆势余孽。?
高空诸位宗主眉头微舒,眼底尽是笃定。?
天镇诛邪阵乃是九州万法正统,承载千年天道道韵,镇压过远古祟邪、荡平过乱世妖氛,区区三名逆徒,绝无半分脱身可能。在他们眼中,这场围剿早已尘埃落定,不过是耗时长短之别。?
唯有陈九丈,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凝望天际那道细微裂痕。?
他佝偻的身躯微微绷紧,沉寂万古的心底,掀起滔天惊涛。?
“天道阵纹……裂了。”?
低声呢喃,沙哑破碎,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自万古棋局落定以来,天道阵法从无破损之例。它是规则的具象,是苍天的权柄,是碾压万灵的铁律,完美无瑕、亘古不变。?
可今日,这无懈可击的天道巨狱,被深渊之下一缕凡人神魂,无声撕裂。?
这不是术法的击破,不是力量的冲撞。?
这是道的凌驾。?
渊底那道少年神魂,承载着全新的天地秩序,握着超脱万古的新生大道,从根源之上,压制了陈旧的天道规则。?
荒原之上,重压愈发恐怖。?
妩绡逆火已然黯淡大半,赤红烈焰再也撑不起横贯天地的火墙,零星火苗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她掌心血肉模糊,经脉被天道威压震得寸寸断裂,每一次抬手燃火,都要承受神魂撕裂的剧痛。?
可她红衣始终挺拔,桀骜的眉眼未曾低下半分:“再来!”?
烈烈残火再度冲天,明知螳臂当车,依旧死战不退。?
苏晚的古籍屏障早已布满蛛网裂痕,无数上古符文寸寸湮灭,金色碎屑漫天飘落。她面色惨白如纸,气血几近枯竭,神魂透支带来的眩晕感不断侵袭心神,唇角的鲜血连绵不绝,染红了衣襟。?
她以一书之力,硬抗九州万修,早已是油尽灯枯。?
白清玄最为惨烈。?
昔日温润无瑕的白衣,如今早已被鲜血浸透,深浅交错的剑伤遍布周身,筋骨外露,触目惊心。他弃道之后,失却天道庇护,等同自断半壁修为,仅凭本心剑意厮杀,硬生生扛住了万千修士的轮番猛攻。?
他的剑,斩同门、破天道、逆正统,每一剑都在斩断自己过往的一切。?
“放弃吧。”?
太清宗主冷漠的声音再度从天而降,裹挟着浩荡天威,“逆天无路,叛道无生。尔等负天负世,今日殒命于此,尚可洗脱罪孽,不祸及后世。”?
其余宗主纷纷附和,声浪震天:“束手就戮,归正天道!”?
万千道音层层叠叠,化作无形的精神枷锁,裹挟着世人的盲从与愚忠,疯狂冲刷三人的心神。?
这才是天道最恐怖的杀伐。?
不用毁灭肉身,不用倾覆山河。?
只需让天下人认定你是恶,让你孤身抗世、众叛亲离,在无尽的孤独与反噬中,自行溃败、自我湮灭。?
苏晚身形踉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按住翻飞的古籍,清冷嗓音穿透漫天道音,执拗如初:?
“我们从未祸乱人间……”?
“我们只是,不愿看着人间永世为棋!”?
话音未落,天际万顷金光骤然加速下压,天地间的灵气尽数被阵法抽空,整片荒原死寂沉沉,连风沙都停止了涌动。?
绝杀一刻,终至。?
就在金光即将吞没三人的刹那——?
万丈渊墟深处,那一缕悠远沉静的金色微光,骤然暴涨!?
不刺眼,不狂暴,无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种凌驾万古、归一万物的苍茫道韵。?
一缕微光,穿透万丈幽暗,穿透大地岩层,穿透千里山河,稳稳降临北漠荒原。?
它没有冲向万千修士,没有反击天道金阵。?
只是轻轻落在这片血染的黄沙之上,落在三人浴血死守的绝境之中。?
微光落地的瞬间,整片天地的时间,骤然放缓。?
呼啸的狂风凝滞,坠落的黄沙悬停,轰鸣的道音卡顿,碾压而下的万顷金光,如同被冻结的潮水,悬于半空,寸寸难进。?
万物静籁,唯余道鸣。?
“这是什么道韵……”?
高空之上,一名太上长老瞳孔骤缩,满脸惊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周身流转的天道金光正在瑟瑟发抖,浩荡正统道韵疯狂紊乱,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制与上位法则。?
这一刻,所有修士心底,同时升起一股源自神魂的极致敬畏与恐惧。?
不是威压的震慑,而是低阶规则面对高阶大道的本能臣服。?
“天道……在退?”?
有人颤声低语,满是难以置信。?
万古以来,唯有天道镇压万物,何曾有过天道自行退缩、规则自行溃败的先例??
太清宗主面色剧变,肃穆的面容第一次裂开慌乱,厉声嘶吼:“稳住阵法!天道正统,万古不灭!区区异端微光,不足为惧!”?
他疯狂催动修为,灌注阵法,试图稳住濒临紊乱的天阵。?
可下一秒,天际那道细微的裂痕,骤然蔓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蛛网般的细纹以极快的速度铺满整片金色阵面,原本规整威严的天道光幕,瞬间变得破碎斑驳。万顷金光剧烈震颤、明暗不定,浩荡的镇杀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万古不破的天镇诛邪阵,崩了。?
一纹破万法,孤魂镇天道。?
荒原中央,濒临力竭的三人同时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希冀。?
他们认得这道微光。?
这是深渊最底,那具以身锁局、神魂浮沉的少年,跨越万丈黑暗,送来的一线生机。?
“阿峰……”?
妩绡低声呢喃,沙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滚烫的湿意。?
他明明自身难保,被天道戾气日夜碾磨、神魂濒临溃散。?
他明明无人铭记、无人感念,守着一座冰冷的人间,承受着万世孤寂。?
可在他们绝境濒死、被人间彻底反噬的这一刻,他依旧选择出手。?
依旧护住了这片负他、瞒他、伤他的山河人间。?
凝滞的天地间,一道清澈温和,却震彻万古的少年之音,缓缓回荡在北漠荒原的每一寸土地。?
不是雷霆怒吼,不是强势威慑。?
只是平静的诉说,却压过万千道音,盖过九天天威。?
“我沉渊锁局,非护天道。”?
“我以身殉道,非顺天规。”?
“天道若要斩尽人间星火。”?
“那我便——再破一局。”?
话音落,渊底微光彻底绽放。?
一抹淡金色的人道秩序,自万丈幽暗之中冲天而起,穿透地层、撕裂阵幕,硬生生将整片破碎的天道金阵,顶回九天之上。?
漫天金光溃散、湮灭、退避。?
万千修士结印的手掌同时僵住,周身道力紊乱反噬,无数人闷哼吐血,纷纷倒飞落地。?
不可一世的九州正道围剿,被深渊一缕孤魂,生生击溃。?
高空之上,各大宗主面色惨白,浑身战栗,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心底坚守一生的天道信仰,正在轰然崩塌。?
他们第一次真切感知到——?
天道,并非无敌。?
正统,并非至公。?
这世间,真的有人,能以一己之身,逆万古天规,破苍天棋局。?
风沙再起,吹拂血染荒原。?
陈九丈立于风中,缓缓抬首,望向深不见底的渊墟,浑浊眼底涌出久违的光亮,轻声慨叹:?
“万古棋局,从此……真的乱了。”?
而深渊最底,少年残破的神魂静静悬浮在漫天金纹之中。?
动用大道破局,再度损耗他本就脆弱的神魂本源,无数金色纹路寸寸黯淡、溃散。?
可那一缕源自万古虚影的本源清气,愈发凝实稳固,静静滋养着他的残魂。?
剧痛席卷神魂,他却依旧澄澈坦荡。?
人间未安,棋局未碎,他便不会湮灭。?
他会在万丈深渊之下,守着这片愚钝盲从、却依旧值得救赎的人间。?
静待来日,棋崩天裂,踏渊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