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初秋。
奉天殿深处的龙榻旁，苦涩的人参药渣味混着一股子腐朽的死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榻上那层明黄色的绸缎被面，正跟着下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朱元璋干枯的眼皮猛地掀开，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出一股野兽临死前的凶光。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费力地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指甲死死抠着床沿。
“滚……都给咱滚出去。”
几个端着药碗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白瓷碗磕在金砖上，碎成好几瓣。
没人敢抬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内殿，顺带死死掩上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大殿里空荡荡的，穿堂风把牛油巨烛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朱元璋喘着粗气低吼，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破沙子。
“王景弘，你个老狗，死哪去了？”
角落阴影里立刻连滚带爬挪出个胖大太监，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主、主子爷，奴婢在呢，一直搁这儿跪着呢！”
王景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往下淌，他胡乱用袖口抹了一把，挪着膝盖往前凑。
朱元璋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胸腔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咱问你，允炆那小兔崽子……咳咳……这两天在东宫干嘛？”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结结巴巴地开口。
“皇太孙殿下……殿下他、他在抄写《孝经》为您祈福，还、还一天吃斋念佛……”
“呸！”
朱元璋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直接吐在王景弘的胖脸上。
老太监连擦都不敢擦，由着那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滴。
“吃斋念佛？他那是盼着咱早点咽气，好腾出这张椅子给他！”
朱元璋干瘪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他那点仁义道德，全是黄子澄那群酸儒教出来的假把式。面上看着温顺，骨子里随了他娘吕氏，阴着呢。”
王景弘伏在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喘，这种皇家秘辛听一句都能掉十次脑袋。
“奴、奴婢不敢妄议太孙殿下……殿下昨儿还亲自端了参汤……”
“那参汤里指不定加了啥烂药呢！”
老朱冷笑一声，干瘦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指甲刮破了明黄色的帐幔。
“咱把那些开国老兄弟，蓝玉、胡惟庸，杀了个干干净净，就为了给他铺路。”
“可这小子，连自家亲叔叔都容不下。”
“他以为咱瞎了？前天他召见齐泰那帮人，书房门关死了一整天，当咱的人全是瞎子聋子？”
老朱越说越激动，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鼻涕眼泪都呛了出来。
王景弘赶紧膝行上前，伸出胖手去拍皇帝佝偻的后背。
朱元璋一把掀开他的胳膊，眼神像生锈的尖刀一样剜过去。
“咱的大明江山，要是交到这软骨头兼毒蛇的手里，咱到了地下都没脸见马皇后！”
老朱喘匀了气，突然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漏出来的阴风。
“奉天殿后头，咱当年让刘伯温修的那个水晶暗阁，里面东西备齐了吗？”
王景弘浑身肥肉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满脸见鬼的表情，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备、备齐了，里头藏着干粮肉条，夜壶被褥都有，连透气孔都是前天刚通好的……”
说到这，老太监突然顿住，嘴唇直哆嗦，下巴上的肥肉乱颤。
“主子爷，您、您问这个干嘛？那不是当年防备刺客留的后手吗……”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个瘆人的冷笑，脸上的老人斑挤在一块，像干枯的橘子皮。
“咱要死一回，现在就死。”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炸雷，直接在王景弘脑壳里劈开。
“啊？啥？主、主子爷，您别吓奴婢啊，这……这大活人怎么能死呢！”
王景弘急得扇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瞬间红了一片，鼻涕都甩了出来。
“闭上你的臭嘴！”
朱元璋一脚踹在太监肩膀上，这一下扯动了病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直抽抽。
“听好了，一会把咱弄到暗阁里去。然后你就滚出去嚎丧，就说咱……驾崩了。”
王景弘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热，尿意一阵阵往膀胱上涌。
“假、假死？这可是欺天的大罪啊！万一太孙殿下发现棺材里没入殓……”
“他发现个屁！”
朱元璋打断他，咬着后槽牙骂骂咧咧。
“咱就是要躺在墙根底下，亲眼看看咱咽了气，这小兔崽子怎么对付他那几个皇叔。”
“还有咱那个在明孝陵守墓的三孙子允煌，咱倒要看看，允炆能不能容得下自家亲兄弟！”
老朱越想越兴奋，病容上居然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胸脯剧烈起伏。
王景弘双手死死扒着地砖，缝隙里的灰尘塞满了指甲缝。
“那、那棺材里放啥呀？主子爷，总不能空着个板子让太孙殿下哭丧吧？”
朱元璋撇撇嘴，指了指床榻旁边那个用来镇压邪气的金丝楠木雕像。
“拿被子裹着那个木头人，上面铺满香料和石灰。”
“谁敢揭开看，你就说咱生前有密旨，不得瞻仰遗容。谁敢抗旨，你就让锦衣卫当场剁了他！”
老皇帝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冰窖还要冷，王景弘只觉得脖颈子后头直冒凉风。
“奴婢……奴婢遵旨就是了，可您这身子骨，进那暗阁里受凉怎么熬得住啊。”
“少废话，扶咱起来。”
王景弘赶紧爬起来，用那粗壮的胳膊架起干瘦如柴的皇帝。
主仆俩像做贼一样，借着牛油烛摇晃的微光，一步步挪向龙榻背后的屏风。
朱元璋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有钢针在扎。
屏风后面是一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墙。
王景弘抖着手，摸到墙缝里的一块凸起，咬着牙用力往下按。
咯吱咯吱——
刺耳的机括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酸。
墙壁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带着霉味和防腐香料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朱元璋被太监半拖半抱地塞进了暗阁。
这地方不大，四周镶嵌着打磨光滑的水晶片，能借着外面的光线看清大殿里的情况。
墙壁上有几个拇指粗细的孔洞，刚好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暗阁里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榻，上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旁边堆着几个油纸包和一坛清水。
朱元璋一屁股跌坐在狼皮褥子上，捂着胸口猛喘了几大口气。
“行了，滚出去吧，把门给咱关死。”
王景弘跪在门缝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带着哭腔哀求。
“主子爷，您千万保重龙体啊，奴婢每隔三个时辰就来这墙根底下学猫叫……”
“您要是饿了、咳咳、撑不住了，就敲三下墙壁，奴婢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开门！”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摆手，随手抓起旁边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馍馍砸了过去。
“快滚去报丧！演得像点，要是让允炆看出一丁点破绽，咱出去诛你九族！”
王景弘缩回脑袋，机括再次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严丝合缝的青砖重新合拢，将老皇帝彻底封死在这个阴暗狭窄的地下世界里。
朱元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透过水晶片，死死盯着大殿正中央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两声低沉的怪笑。
“允炆啊，爷爷来盯着你了……”
一墙之隔的外面。
王景弘连滚带爬地扑向奉天殿的朱漆大门，他扯散了头上的帽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胖太监用力将厚重的雕花木门拽开一道缝，寒风夹杂着落叶猛地灌进大殿。
他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初秋的冷空气，扯着破锣般的尖锐嗓子，对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皇上——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啦——！”
这凄厉的叫喊声瞬间撕破了皇宫的死寂。
紧接着，应天府上空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沉闷巨大的丧钟声。
“咚——”
第一声钟响，震得宫墙树枝上的寒鸦扑棱棱乱飞，黑压压地冲向云霄。
“咚——咚——”
丧钟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符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漆黑的皇宫里瞬间亮起无数火把，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如同煮沸的开水。
暗阁里。
老朱啃了一口干硬的馍馍，咽得直翻白眼，干瘦的手指抠着墙缝。
耳边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推门声，紧接着是王景弘那带着哭腔，却又故意压低的颤音。
“太孙殿下……您慢着点，主子爷走得急，您……您当心脚下门槛啊，哎哟我的老天爷，皇爷生前交代过不能掀被子啊，您这是干嘛，要变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