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殿下，您慢着点，皇爷生前交代过不能掀被子啊，您这是干嘛！”
王景弘那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嗓音，穿透厚重的雕花木门，刺进暗阁里。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撞开，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进大殿。
朱允炆披麻戴孝，发髻跑得散乱，踉跄着扑倒在金砖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两只手疯狂去扒拉那床明黄色的绸缎被。
“皇爷爷——孙儿来迟了啊！”
朱允炆嗓子嘶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全身抽搐。
王景弘吓得一身肥肉乱颤，死命抱住他的大腿往后拖，指甲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殿下使不得啊！大行皇帝留了密旨，龙颜受损，说啥也不让后人看呐，看了要折大明国运的！”
胖太监瞎编着借口，拿袖子去抹朱允炆脸上的鼻涕，生怕这祖宗一使劲把被子底下那个裹着石灰的木头人给翻出来。
墙缝后头，朱元璋坐在冰凉的狼皮褥子上，透过水晶片死死盯着这一幕。
地下室里阴冷，老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块硬邦邦的白面馍馍往嘴里塞了一小块。
看着朱允炆哭得两眼翻白，甚至差点背过气去，老朱干瘪的胸腔里生出一丝酸涩。
这小兔崽子平时看着木讷，倒还算是个全乎心肝的孝顺孙子。
老皇帝用沾着馍馍渣的手背蹭了蹭眼角，喉结滚了滚，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大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黄子澄、齐泰这帮文官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连跌带撞地涌进殿内。
紧接着就是宣读假造的遗诏。
“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
内阁大学士拉长了音调，念完最后一个字，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夹杂着些许真假难辨的啜泣声。
朱允炆瘫坐在地上，由着两个小太监搀扶起来，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满脸悲痛绝望的模样。
他摆了摆手，嗓音里带着哭腔。
“众位爱卿，先退到殿外候着吧，孤……朕想单独陪皇爷爷待一会儿。”
文武百官抹着眼泪，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嘎吱——
门缝闭合，将外头的喧闹隔绝。
大殿里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
王景弘缩在盘龙柱底下的阴影里，抱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暗阁里，朱元璋捏着小半块馍馍，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正准备看乖孙怎么在灵前尽孝。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就见朱允炆挺直了腰板，刚才那副快要哭断气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甩开搀扶的小太监，从袖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动作里透着一股子嫌弃，擦完直接把丝帕扔在地上，还用脚尖碾了两下。
“行了，人都死透了，还点这么多蜡烛，烤得朕浑身出汗。”
朱允炆冷着脸抱怨，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尖锐的刻薄。
屏风后头传出细碎的脚步声，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的吕氏快步走了出来。
她头上的金钗全卸了，只插着一朵白绒花，眼角连一滴泪都没有，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檀香味。
“我的儿，你这戏演得不错，连黄子澄那个老古板都觉得你是真伤心呢。”
吕氏走上前，伸手理了理朱允炆散乱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朱允炆扯了扯嘴角，满脸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娘，这老东西防了咱们娘俩一辈子，把兵权全分给那些在外头的藩王，他死得倒是痛快，留个烂摊子给朕。”
“朕刚才跪在地砖上，膝盖都快冻麻了，真是晦气。”
暗阁里。
朱元璋手里的馍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老皇帝干瘪的嘴唇直哆嗦，眼珠子瞪得快要鼓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死命抓着胸口的衣服，心脏像被人用带刺的鞭子抽了一记，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这就是他挑的好孙子？
“皇上慎言，隔墙有耳。”吕氏警惕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王景弘。
王景弘吓得肥肉一缩，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连连磕头。
“奴婢耳朵聋，主子们说什么，奴婢一个字也听不见！”
吕氏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凑到朱允炆耳边。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遗诏宣了，你坐稳了龙椅，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那些手握重兵的皇叔。”
“周王、齐王，还有北平那个燕王，绝不能让他们舒坦了，必须拿借口剥了他们的兵权！”
朱允炆走到那把空荡荡的龙椅前，伸手摸着上面冰凉的黄金雕龙，眼神变得毒蛇一样阴寒。
“娘放心，削藩的折子，黄子澄早就拟好了，朕明天就发出去，谁敢不交兵权，朕就拿谁开刀。”
吕氏点点头，指尖抠着手心，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那些叔叔在封地，山高皇帝远，倒是不急于这两天。可你别忘了，眼皮子底下，还有个不安分的小狼崽子。”
朱允炆眉头一皱，手指在龙椅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您是说……明孝陵那个？”
“除了老三那个贱种还能有谁！”
吕氏咬着牙，原本端庄的脸扭曲起来，脂粉盖不住那股子怨毒。
“朱允煌骨子里流着常家的野血，十年前他敢当着老东西的面骂你伪善，被发配去守皇陵，你当他真是在那修身养性？”
“他活一天，本宫这心里就不踏实，保不齐哪天就有居心叵测的人拿他的皇孙身份做文章。”
暗阁里，朱元璋的指甲已经把手心掐出了血印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脑门上青筋暴起。
十年前允煌因为直言藩王弊端，得罪了满朝文官，自己一怒之下才把他赶去紫金山。
本意是想打磨打磨那小子的野性，顺带让他避开京城里的明枪暗箭。
现在看来，吕氏这毒妇竟然想趁着新旧交替，直接要了老三的命！
朱允炆站在龙椅前，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丝帕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灵床，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娘说得对，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朕刚登基，正缺个立威的由头。”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像结了冰的刀子，直勾勾盯着角落里抖成筛糠的王景弘。
“王景弘，你、你给朕滚过来。”
胖太监连滚带爬地挪到金阶下面，脑袋抵着地砖，牙齿打战。
“万、万岁爷有何吩咐？”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连停顿都不带一下。
“传朕的第一道圣旨，大行皇帝生前最疼爱三皇孙朱允煌，如今龙驭宾天，黄泉路上孤单。”
“着令锦衣卫即刻前往明孝陵，捉拿朱允煌进宫，赐毒酒一杯，给先帝生殉陪葬，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