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震颤的闷响,咔嚓一下砸碎了朱元璋脑子里的盘算。
他一把搡开碍事的王景弘。
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死死贴在冰凉的水晶孔洞上,连眼皮都不敢眨。
大殿外头,“轰隆”一声巨响。
两扇需要四个太监才能推开的朱漆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碎了。
碎木头茬子裹着深秋的夜风,夹着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猛地灌进奉天殿。
供桌上的牛油巨烛瞬间灭了一大半。
朱允炆刚张开的嘴还没合上,双腿一软。
脚底下的白面白底丧鞋踩在金砖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结结实实跌回龙椅里。
果盘被打翻,几个供奉的金橘骨碌碌滚下台阶。
“谁……外头是谁!护驾!关门!”
假皇帝的嗓门劈了叉,像只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公。
大殿里的侍卫们一个个像被钉住了脚跟,小腿肚子直转筋。
手里的绣春刀垂在腿边,连举起来的胆子都没有。
漫天灰尘里,一个人影跨过高高的门槛。
没戴枷锁,更没有被押解的狼狈。
朱允煌一身漆黑的玄甲,沉重的铁靴踩在碎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随手一抛。
一个圆乎乎、往下滴答着黏糊糊液体的物件,顺着台阶滚了上去。
正好停在朱允炆的脚尖前。
那是刘桂的脑袋,眼珠子暴突着,舌头伸出老长。
暗阁里。
朱元璋的呼吸猛地一滞,干裂的嘴唇粘在牙床上,扯出一丝血腥味。
他用力拍着大腿,喉咙里滚出一长串怪异的笑声。
“好小子……有种!真敢砍了那阉狗!”
王景弘抱着个夜壶缩在墙角,浑身肥肉乱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灵堂前,吕氏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她踉跄着往后退,头上的白绒花掉在地上,被她自己踩了个稀烂。
“你!朱允煌!你敢带兵擅闯大殿,你想谋反吗!”
朱允煌歪了歪脖子。
颈椎骨爆出两声脆响,他连正眼都没给那个尖叫的女人。
大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随意蹭了两下,刮掉一块半干的血皮。
“谋反?”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沙哑。
“二哥刚才不是下旨,让我来给老头子陪葬么。”
“我带点人马过来帮着收拾行李,二哥慌啥?”
朱允炆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咽了好几口唾沫,强撑着帝王的架子。
“放肆!那圣旨是朕下的!来人!把这逆贼给朕剁了!赏万金!”
几个侍卫咬了咬后槽牙,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准了台阶下的人。
朱允煌没动。
他身后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突然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大秦锐士披着厚重的黑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兽面具。
手里的长戈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几百人涌进大殿,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直接把大殿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当啷。”
一个侍卫手里的刀砸在脚面上,他两腿一软。
直接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裤裆里,再也不敢抬头。
兵部尚书齐泰瞪着眼珠子,指着朱允煌的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这、这哪来的重甲兵?京营里绝没这号人马……你、你哪来的兵权!”
朱允煌懒得搭理他,直接把挡路的齐泰扒拉到一边。
他迈开腿,绕过吓尿了的群臣,看都没看龙椅上的朱允炆一眼。
径直走向大殿后方那堵雕着云纹的青砖墙。
暗阁里的老朱,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他把整张老脸紧紧贴在墙壁上,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
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好孙子,知道机关在这儿呢……”
老朱转头踹了王景弘一脚。
“瞧见没!咱的乖孙来救咱了!等他一按开这门,咱出去就剥了允炆那小畜生的皮!”
王景弘吸着鼻子,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
墙外头。
朱允煌停在距离暗阁三步远的地方。
目光落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上。
他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屈起食指,在砖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穿透墙壁,砸在老朱的耳朵里。
老头激动得手直哆嗦,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按里头的机关迎合他。
可下一秒。
朱允煌往后退了半步,左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抬过来。”
四个大秦锐士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
嘿哧嘿哧地扛着一个巨大的精铁坩埚走上前。
坩埚里头,暗红色的铁水翻滚冒泡,咕嘟咕嘟地往外吐着火星子。
一股子霸道的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甚至能闻到几分石头被燎焦的味道。
朱允炆挂在下巴上的鼻涕都被烤干了,他张大嘴巴。
“他、他要干嘛?弄口大锅来煮肉吗?”
老朱在暗阁里也愣住了。
脸上的狂喜僵在嘴角,隔着墙壁传来的高温烫得他猛地缩回脸。
“这小子搞啥名堂?弄铁水作甚?”
朱允煌指着那块机关凸起的地方,还有四周隐蔽的门缝。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下巴,留下个黑灰印子。
“顺着缝,给我灌满。连根头发丝的空隙都别留。”
大秦锐士没二话,两人用铁钳子夹住坩埚边缘,猛地往下倾倒。
“滋啦——!”
滚烫的铁水像一条倒流的火瀑布,精准地砸进墙缝和机关锁眼里。
一大股白烟腾空而起,呛人的金属焦糊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齿轮的缝隙疯狂蔓延。
接触到冰冷的青砖,铁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温、凝固。
颜色从刺眼的亮橘色,迅速变成暗红,最后化作死气沉沉的黑灰色。
暗阁内部。
连接着机关的机括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嘣声。
那些精密的金属零件,被灌进来的铁水直接熔成了一坨死疙瘩。
老朱往后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翻了夜壶。
浑浊的尿液溅在龙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几条透着暗红色高温的门缝,脑袋里嗡嗡直响,一片空白。
王景弘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胖手用力推那块青砖。
纹丝不动,反倒把手心烫出几个大燎泡。
“焊、焊死了……主子爷,这大门被铁水浇死了啊!”
胖太监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墙外头。
朱允煌把空了的坩埚踢到一边。
他摘下铁手套,伸手拍了拍那堵已经完全熔成铁板一块的青砖墙。
滚烫的温度隔着手掌传来,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缓缓转过身,对上龙椅上吓得魂飞魄散的朱允炆。
朱允煌挑了挑眉毛,扯出一个嘲弄的冷笑。
“二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老头子在这底下睡着呢?”
他甩了甩手腕,靴子踩碎了一块橘子皮。
“初秋夜凉,我这当孙子的,怕皇爷爷在里头漏风着凉,顺手帮他把门封严实了。既然你们非说皇爷爷选了驾崩,那就在里面好好安息吧,谁也别想出来蹦跶了,你说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