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刀背贴着刘桂下巴上的肥肉,生锈的豁口划破了一层油皮。
一滴暗红的血珠顺着刀槽滚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枯黄的树叶上。
夜风带着紫金山特有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刘桂坐在泥坑里,双手悬在半空瞎抓挠,连碰一下刀刃的胆子都没有。
他两条腿抖成了拨浪鼓,裤裆里那股子温热的尿骚味,顺着秋风飘散开来。
“殿、殿下……有话好说,奴婢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啊!”
老太监结巴得连舌头都捋不直,唾沫星子喷在衣襟上,眼珠子拼命往眼角斜,生怕那把破刀再往下压一寸。
朱允煌没吭声。
他歪着脑袋,篝火跳动的光影打在那张死水般的脸上,硬生生拽出一抹邪气。
周围那十几个禁军咽着唾沫,铁甲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谁都没敢往前迈半步。
这皇陵里的冷风,一路打着旋儿刮进应天府,顺着奉天殿半开的窗户棂子钻了进去。
大殿背后的水晶暗阁里,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一股子陈年老灰混着没散尽的樟脑丸味,熏得朱元璋直皱鼻子。
他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干枯的手指抠着砖缝,右眼死死凑在那个拇指粗细的水晶孔洞上。
老头呼吸沉重,呼出的热气在水晶片上糊了一层白雾,他只能拿长满老茧的大拇指不停地蹭。
视线穿过孔洞。
大殿正中央的黄金龙椅上,朱允炆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儿,脚上的白面白底丧鞋翘在半空晃荡。
吕氏站在旁边,手里剥着个橘子,细白的手指挑去橘络,递到儿子嘴边。
台阶下面,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御史被两个带刀侍卫死死按在金砖上。
御史的幞头早就掉了,脑门磕得血肉模糊,顺着鼻梁往下滴血。
“陛下!如今大丧未过,您就急着在折子上批红削藩,这是逼着诸位藩王造反啊!”
御史嗓子都喊哑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跳。
朱允炆嚼着橘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的不耐烦。
“这老东西嚎得朕脑仁疼。”
他往地上吐了口橘子核,指着那个御史。
“既然这张嘴只会说晦气话,拔了舌头,扔到午门外头去。”
侍卫没含糊,一把揪住御史的头发往后扯。
脏兮兮的抹布直接塞进嘴里,堵住了后半截骂娘的话,拖着两条腿就往外走。
鞋跟在地上拖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
暗阁里。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个快要散架的破风箱,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响。
他一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骨头缝里透着钻心的疼。
“小畜生……”
老头咬着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王景弘缩在角落的夜壶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土豆。
“主、主子爷,您千万顺顺气,别跟自己个儿过不去。”
胖太监挪着屁股凑过来,伸出手想给老皇帝顺顺背。
“滚一边去!”
老朱一脚踹在王景弘的肩膀上,把胖太监踹得翻了个跟头,脑袋撞在木榻上。
“你瞅瞅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拔文臣的舌头,亏他想得出来!”
老朱捂着胸口,靠在湿冷的砖墙上倒气。
“咱当年杀胡惟庸、办蓝玉,那是明正典刑,摆在台面上杀!他这算啥?市井无赖耍狠!”
王景弘揉着肿起来的额头,撇着嘴小声嘟囔。
“您当年剥皮充草,奴婢看着也不比这斯文到哪去啊……”
老朱眼睛一瞪,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你这老狗嘟囔啥呢!”
“没、奴婢说太孙殿下刚登基,手段糙了点,还得练练。”
王景弘吓得赶紧扇了自己一嘴巴,清脆的响声在暗阁里直回荡。
老朱懒得搭理他,转过头继续趴在孔洞上往外看。
刚才那股子怒火发泄完,他眼底反而泛起一股病态的亢奋。
干瘪的手指摸到墙角那块稍微凸起的青砖上。
石头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进心里,这底下连着机关,只要用力按下去,这堵假墙就会弹开。
“算算时辰,刘桂那阉狗也该把毒酒送到明孝陵了。”
老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破皮的地方渗出一丝咸腥味。
王景弘叹了口气,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
“估摸着是到了,三殿下可怜见的,在这荒山野岭喝了十年西北风,临了还得替人挨刀子。”
老朱手指在青砖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今天这局,是个死局。”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透了黑暗,像是在回忆什么。
“允炆这小王八蛋容不下他。咱就想看看,这十年,老三骨子里的血,凉透了没。”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那要是……要是三殿下认命了,把那毒酒喝了呢?”
老朱的脸瞬间板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枯的树皮。
“要是连反抗都不敢,由着个太监骑在脖子上拉屎,那他就不配姓朱!”
他冷哼一声。
“喝了就喝了,全当咱没生过这个孙子。”
老头突然咳嗽起来,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劲。
他喘着粗气,眼神却越来越亮。
“可要是他敢拔刀……”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咧开个狂热的笑。
“只要他敢把刘桂那狗东西的脑袋剁下来,咱立马按开这块砖!”
他指着外头那把龙椅,手直哆嗦。
“咱走出去,指着允炆的鼻子骂娘,亲手把这荒唐的圣旨撕了,保下咱的好孙子!”
王景弘擦着额头上的汗,满脸的苦相。
“主子爷,三殿下手里连块铁片都没有,拿啥跟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拼啊?”
“那可都是太后娘娘精挑细选的杀才。”
老朱一把抓起旁边的水罐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冷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颈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放屁!咱朱家的男人,就算赤手空拳,也能咬下敌人二两肉!”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在袖口留下个黑泥印子。
“当年咱在皇觉寺,手里只有个破木鱼,照样敢去投红巾军,他要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死了活该。”
暗阁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老皇帝那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
外头,大殿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灯芯爆出一团火花,蜡油顺着金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朱允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龙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母后,夜深了,这地方冷飕飕的,咱们回宫歇着吧。”
吕氏点点头,眼神怨毒地瞥了一眼停在角落里的空棺材。
“皇上保重龙体要紧,等刘桂提着那小畜生的人头回来,这大明江山,就彻彻底底干净了。”
老朱听着这话,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的手掌整个盖在那块凸起的青砖上,手心里全是汗。
快点啊,老三。
给爷爷长点脸,只要你敢动一下手,爷爷就出去护着你。
就在这时候,暗阁角落里那个装水的水罐子,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震颤。
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王景弘正靠着墙打盹,脑袋猛地往下一磕,砸在膝盖上。
“哎哟!”
胖太监揉着鼻子醒过来,茫然地左右乱看。
地砖在抖。
不是地震那种猛烈的晃动,而是一种带着节奏的、沉闷的震颤。
“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连带着头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了老朱一头一脸。
老朱皱起眉头,胡乱扒拉了一下头发。
“外头搞啥名堂?”
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去听。
震动顺着鞋底传上来,震得他小腿肚子发麻。
这声音像是有无数把巨大的铁锤,在统一砸击着皇宫外的青石板路。
大殿里,刚走到台阶一半的朱允炆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死死抱住旁边的盘龙柱,满脸惊恐地转过头。
“地动了?快!护驾!你们这群废物愣着干嘛!”
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几个侍卫拔出刀,慌乱地在大殿里乱转,眼神全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轰!轰!轰!”
巨响震耳欲聋,盖过了外头的风声。
这不是什么地动。
这是金属摩擦、铁甲碰撞,是属于尸山血海里的动静。
王景弘吓得四肢着地爬到老朱身边,一把抱住老皇帝的大腿,嗓音尖锐得刺耳。
“主、主子爷……这动静不对啊!”
老朱僵硬地转过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把揪住王景弘的衣领。
“这踏马是重甲骑兵的马蹄声!你个狗奴才告诉咱,京城里哪来的这玩意儿?谁敢带兵堵奉天殿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