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宁长生被远处的鸡叫声吵醒。
睁开眼看到头上的茅草失身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已经穿过的第二天了。
窗户外白晃晃的,大雪以及寒风终于是止歇,太阳再次照亮了这片小山村。
宁长生推开破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眼前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寒气倒灌进屋里让宁长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
村道早已被大雪覆盖,原本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此刻变成了一条蜿蜒的白色长带,一直延伸到村子尽头。
道路两旁,一座座低矮的土屋沉默地伏在雪中,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像是披上了一层白色的棉被。
几缕枯黄的茅草从雪里露出来,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家家户户的院墙、柴垛、篱笆,全都被大雪覆盖,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远处,连绵的群山同样披满了白雪。山脊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如果不担心生存问题,生活在这北国雪原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宁长生顺着屋子走了一圈,对上原主的记忆,让自己对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的印象。
宁家村是个小山村,依山而建,全村有三十多户人家,散布在村道两旁。
靠山吃山,村民世代半耕半猎。
原主家地处村尾,是整个村子最靠近大山的人家。
屋子后面就是大片荒地,平日里无人问津。地面上露着大大小小的青石,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这地当年也有人开过,只是挖了三年,连一亩好田都没整出来。春种一粒粮,秋收半筐石头,久而久之,便荒了下来。
此时整片荒地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倒是很像一块平坦的良田。
整个村子绝大多数都是宁姓,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沾些亲戚关系,说是个宗族村也不为过。
当前的村长,也是宁家族长,原主叫他三伯。在原主父母去世的半年里,也是这个三伯平日里接济,才让他苟活到了这个冬天。
宁长生正站在屋后打量着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地,前院忽地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靴踩雪声。
“生娃!在家没有?!”
一道略带沙哑却极其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宁长生折返回前院,只见篱笆门外站着个身材高大、两鬓斑白的老汉。
老汉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腰间系着条麻绳,脚上的草鞋裹着厚厚的破布。
正是宁家村的村长,也是宁氏一族的族长——宁三伯。
“三伯,快请进!”宁长生侧过身子,赶忙招呼。
村长迈进院门,双眼第一时间落到了宁长生脸上。
以前的宁长生,说话声音都小,见人低头。
可今日站在院里的少年,虽然还是那副瘦弱模样,眼神却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坚定,虽然有些发白,但精神头居然出奇的好,原本紧锁的眉头这才微微松开了一丝。
“村头的老张头家……没熬过去。”村长长叹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说到这儿,村长吸了吸鼻子,眼神忽地变了变。
屋门口的土烟囱里正冒着缕缕白烟,一股子带了些许泥土干透芬芳的暖气,正顺着破门缝往外溢。
“今早我听刘氏那群碎嘴妇人在村口嚷嚷,说你这破屋里弄了个啥……神仙炕?”村长眉头重新皱紧,迈步走进屋里,眼神带着几分狐疑与警惕,“生娃,你跟三伯说实话,你昨儿到底搞了啥名堂?刘氏说大柱险些被你弄死,后来又拿了柴面给你赔罪?还说打算去县里木匠刻块啥真君牌位。”
宁长生领着村长进屋,指了指那方烫手的土炕:“三伯,的确是神仙炕。”
村长半信半疑地走到土炕边,试探性地把手掌按了上去。
“热......热的?!”
村长的眼眶骤然放大,粗糙的手掌像触电般抖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按在泥面上,翻来覆去地摸。
热意顺着手心直冲手臂,将他一身的寒气瞬间驱散了大半。
然而,震惊过后,村长的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涌上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一把拉过宁长生,压低声音,语气无比严肃:“生娃,你跟三伯说实话,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宁长生将昨夜组织好的词语跟村长讲了一遍,大意和跟刘氏讲的差不多。
世世代代听着山神与精怪的传说长大
村人靠近大山,世世代代听着山神与精怪的传说长大,对于宁长生的说法倒不是很怀疑。
只是无比郑重的对宁长生说道:“生娃!听三伯一句劝,往后绝不能再跟外人胡扯什么神仙炕!这年头寒冬要命,要是有冻疯了的人听说你这儿有能保命的神物,保不准黑夜里摸进来要了你的命!怀璧其罪的道理,你爹当年教过你!”
听着村长发自肺腑的告诫,宁长生心中一暖。他知道三伯这是真心保护他。
“三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村长的话也给宁长生提了个醒——这东西藏私是不可能长久保住的,自己一个人暖和,只会招来祸端。唯有让全村人都有条活路,自己才能真正安生。
村长刚要再交代几句,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村长!三伯!瘸叔请你过去给老四送终做个见证。”
村长闻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里不知怎得流出一丝悲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村长转头看向宁长生,声音沙哑得分外沉重,“生娃,穿上夹袄,跟我一起去一趟。”
宁长生看着村长表情变化,虽然不解,但还是裹紧了补丁袄子,跟着村长踏入了皑皑白雪中。
顺着坑洼的村道走到村中段,宁老四门前已经围了四五个面色麻木的村民。
屋门开着,冰冷的风雪直往里灌。
宁长生跟着村长走入门内,屋里的景象让他瞳孔剧烈收缩。
破草席上,躺着一个双腿瘫痪、骨瘦如柴的老者。虽然身上盖了袄子御寒,但老者面色惨白,双眼凹陷,正剧烈地咳嗽着。
而在草席旁,站着老者的亲儿子——宁老四。
宁老四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上的单衣破得露出了冻发紫的皮肉。他双眼通红,满脸纵横交错的泪水与鼻涕,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在他的脚边,放着三样东西:一段碗口粗的麻绳、一节断魂草、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没有任何激烈的争吵,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
那一瞬间,原主记忆深处一段极其残酷、被强行封存的记忆,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刺入了宁长生的脑海——
“子送三终”。
大梁北地苦寒。
在宁长生原主的记忆里,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老人失去劳动力,重病缠身,又赶上灾年缺粮,家里实在养不起时,便会有一种被所有人默认的选择。子女准备三样东西——绳、毒、刀。老人自己选一样。
不是因为儿女不孝,也不是因为老人想死,而是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一个已经没有办法的办法。
请村长和族人过来,也不是为了阻止。而是做个见证。证明老人是自己选择离开,而不是儿女逼迫父母。
这样,儿女不用背负弑亲的骂名,老人也能给家里最后省下一口粮。
原主记忆里,曾经听村里老人说过一句话:
“人老了,不能吃,不能干活,就是拖累。”
那时候的宁长生不懂。
如今,他终于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爹……”宁老四“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泥地上,额头砸在雪水里,咚咚作响,哭得声嘶力竭,“是儿子不孝!您不要怪儿子啊。”
草席上的老汉停止了咳嗽。
那张枯干如树皮的脸上,没有半分对儿子的怨恨与责怪,相反望着儿子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老汉停止了咳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浓浓的不舍。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宁老四冻得通红的脸。
“别哭……”
声音很轻。
“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小宝还等着你养活。”
宁老四哭得浑身发抖。
“爹,我不想这样啊……”
老汉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是轻声说道:
“爹这辈子,吃过苦,也享过福。”
“就是没想到,到老了,还要让你们为难。”
说完,他的手缓缓伸向了旁边的麻绳。
宁长生站在门边,指甲不知不觉间深深刺入了掌心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作为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这场面带来的震撼与撕裂感,远比昨夜自己濒死还要沉重百倍!
没有恶人,没有欺压,只有在绝绝残酷的自然灾难与极端匮乏下,底层百姓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残酷抉择。
儿子跪地求死,老父毫无怨言地悬绳。
这就是大梁朝底层百姓的现实。
宁长生站在人群后面,久久没有动。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这个时代只是穷。没有想到,穷到极致,竟然连人的选择都被剥夺了。
一个老人为了让孙子活下去,可以主动赴死。
一个儿子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可以亲手准备父亲的死亡。
所有人都没有错。
可所有人,又都在受罪。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恶。
而是一整个时代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重量。
宁长生握紧了拳头。他来到这个世界,本想着先让自己活下来。
有一口热饭。
有一张暖炕。
有一个能遮风挡雪的房子。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仅仅活下来,好像还不够。
就在老汉的手指触碰到麻绳的瞬间,村长偏过头去,老泪纵横,周围围观的村民纷纷低下了头,默然垂泪。纵使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还是不忍直视。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