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脆而极其坚定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死寂。
宁长生大步跨上前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麻绳,随手扔到了屋外的雪地里。
宁老四一愣,满脸泪痕地抬头:“长生……你干啥?”
“三伯!”宁长生转过头,目光直视村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村长看着宁长生投过来的目光,知道这个少年在想什么。自己刚才鬼使神差的带他过来,或许也是在希冀些什么。
看着站在风雪与屋门交界处、眼神如铁的宁长生,村长和周遭麻木的村民们全都看呆了。
宁长生深深吸进一口刺骨的寒气。
这一刻,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民生济世无量功德真君前天夜里赐我仙法——九天暖阳神仙台,我叫它“火炕”,此物只用木柴便可让屋里暖如三春。”
在场村民多少都听过刘氏早上的碎嘴,一开始并不相信,此时宁长生竟然当众承认,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便复杂起来。
宁长生好似看不见众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先将瘸叔放到我家去,先撑过这几天,等山里能进人,四哥能砍到柴再说。”
宁老四本以为今日老爹死定了,没成想竟然还有转机。
大悲大喜,宁老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长生,你以后就是俺宁老四家的恩人!”
宁瘸子也挣扎着想站起来给宁长生磕头。
“瘸叔、四哥,你们这是要折杀我!”
宁长生手忙脚乱地将宁老四拉起来,又按住了挣扎着要下跪的宁瘸子,压低声音道:
“我不过是个受了仙人恩惠的弟子,替他老人家积点功德,受不得这大礼。快,四哥,把瘸叔用烂棉袄裹严实了,抬我屋里去!”
宁老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重重应了一声,背起老爹就往外走。
“瘸老爹不用寻死了?!”
“听说长生这病秧子真得仙人传法了,屋里有个叫神仙台的,能救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白皑皑的宁家村炸开。
宁老四背着老爹走在前面,宁长生与村长紧随其后。等他们走到村尾时,身后已经乌泱泱跟了一大串村民,甚至连窝在炕上猫冬的妇人孩子也都顶着寒风跑了出来。
几十号人把宁长生那间破烂的茅草屋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往里探。
宁长生打开门,让宁老四将自己老爹小心翼翼地抱到了西墙根的土炕上。
宁瘸子双腿早就僵得像两根冰棍,可刚落在这泥炕上,一股极其温和而饱满的热意便透过烂被褥,慢慢的攀上了脊梁骨!
老汉打了个剧烈的冷战,原本惨白的脸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红晕。
“热……热的!爹!这台子是热的啊!”宁老四伸手往炕面上一摸,激动得嚎啕大哭。
门口围观的村民再也忍不住了,前呼后拥地推挤着挤进屋里。
“真……真是热的!”“老天爷啊!这大冷天,这泥巴台子怎么跟烧红的铁板似的?!”“刘氏早上真没瞎说!长生这小子撞了大运了!”
屋里热气升腾,门外的风雪都被这股干爽的泥土芬芳冲散了少许。众人感受着这不可思议的暖意,看向宁长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震惊,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极度饥渴下的嫉妒与贪婪。
有些家里快绝柴绝粮的汉子,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那方土炕,呼吸粗重。这东西在极寒的北地,那就是一条命!
宁长生站在土炕旁,将众人眼底的暗涌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极其明白,在这王法管不到的边野乡村,光靠“仙人子弟”的名头吓不住饿疯冻疯的人。怀璧其罪,如果这保命的神物只有他宁长生一个人独占,今晚他的破门就会被人踹烂!
与其等人来抢,不如彻底公开!
宁长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乡亲!仙人赐法,本就是为了庇佑我宁家村!我愿意给全村家家户户都盘上!”
此话一出,破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长生!你说真的?!”“不要钱?免费给我们盘保命炕?!”
几名冻得发抖的汉子甚至已经准备上前拥抱宁长生了。
“都给老子闭嘴!吵吵吵,吵个屁!”
一道威严而沙哑的大喝声突然炸响。
村长宁三伯狠狠将手中的旱烟袋往门框上一敲,跨步挡在了宁长生面前。
村长的眼神极其严峻,他扫了一圈各怀鬼胎的村民,心中早已把这群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白给狗个馍馍,狗都不稀得叼。
这世上,太容易得来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甚至还会觉得理所应当!
若是让宁长生免费白干,不仅这傻小子会被活活累死,日后只要哪家的炕盘得慢了、或者出了毛病,这群斗米恩升米仇的货色甚至还会怪罪宁长生!
宁三伯冷冷看着众人。
“你们都觉得长生应该免费给你们盘?”
“今日他救的是老四他爹,明日救的是你们一家。”
“可你们想过没有,长生现在是仙人子弟,仙人仙法难道你们就敢白受?你们也不怕被烤死!”
村长一番话,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村民瞬间冷静下来。
世世代代听着山灵精怪长大的人,此时才开始后怕。
宁长生深深看了三伯一眼,也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斗米恩升米仇的故事自己前世看过不少。
“五十文钱,没钱的给六大捆干柴,或者粮食油盐。”
听着村长的话,四周的村民已经开始在心里估算这神仙台的价值。
“家里没有的,可以等天晴了能进山砍柴再给”,村长继续说道,“这是给真君的香火钱!”
“三伯说得对!”宁老四第一个站出来,红着眼叫道,“长生救了我爹的命!别说五十文,俺宁老四给仙人当牛做马都行!俺家还有半袋芋头,先拿给长生供奉真君!”
“我家出干柴!我家出七捆干柴!”“我家有半瓶香油!长生,先给我家盘吧!”
刚才还各怀鬼胎的村民们,瞬间争先恐后地叫嚷起来,看宁长生的眼神再无半点贪婪,只剩下求生与狂热的敬畏。
“哼哼”,宁长生清了下嗓子,待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说道。
“九天暖阳神仙台,此法只有我能施展。”他环视了村民一圈之后,继续说道,“此法很耗自身灵气,所以盘炕急不得。”
“我也知道大家担心钱粮给了,结果火炕不理想怎么办。”
听到宁长生的话,所有人都一个劲点头。
“我可以保证,家家户户都先施法,各位体验完之后再给真君添香火。”
宁长生说完之后,村民之前的一点疑虑也彻底没了。
当天下午。
宁长生的破屋里多出了十几捆沉甸甸的柴火、小半袋杂粮面,以及几十文生锈却实打实的铜板。
而在宁老四和几名汉子的带头下,宁家村整整三十多户人家,破天荒地开始在破落的堂屋正中央,用泥巴和木头垒起了一个简陋的牌位。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九个大字:
【民生济世无量功德真君】。
每家每户点上一根草香,袅袅青烟在寒风中升起。
宁长生坐在自家的烫手炕头上,将手里吃完的芋头投进陶罐,听着屋外轰轰烈烈开始采泥挖石的干活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