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
骤雨初歇，岚气轻洇。
水潭边，巨石上。
少女缓缓迈开修长如玉的双腿，轻轻踏入水潭，慢慢将身子浸入水中，以缓解初化人形的不适。
“好舒服——”
她轻舒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跄凌乱，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打破了这片山野清寂。
少女长睫猛地一颤，还未睁开眼，便化成一条翠绿的小青蛇，迅速躲进岸边的蒲草丛中。
刚蜷缩起身子，便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踉跄着冲了过来，随即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不远处，昏死过去。
小青蛇吓得一动不动，等了好一会，见那男子没有动静，才悄悄向他游了过去。
男子年约二十，眉如剑裁，鼻梁高挺，额间布满冷汗，唇瓣干裂泛白。左胸处，正渗出了暗红的血水，浸湿了藏青衣袍。
“凡人？受伤了？”
小青蛇又向男子头部游近，吐出细细的蛇信，轻轻触了触他苍白的脸颊。
见男子毫无动静，便化成人形，跪坐在男子身边，双手掐了个手势。指尖一缕清辉缓缓拂向男子胸前的伤口。渐渐地，血水不再溢出。
男子闷哼了一声，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细缝，目光撞进一双小鹿般清润无辜的眼眸里。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移开视线，却见少女白玉似的肩头微露，青丝如瀑般垂落胸前两侧，恰好遮住了身前的春光......
他倏地抬起右手，掐住了少女纤细的脖颈，眸光锐利，声音冷厉：“谁派你来的？！”
少女的脸顿时憋得通红，双手使劲掰着脖颈上强劲的手,双眸湿漉漉地望着男子：“松......手！”
男子的手不由地减轻了力道。
少女缓了缓气息，才急声道：“明明是我救了你，你反倒害我！坏人！”
男子疑惑，忽然察觉胸口的血已被止住，手一松，脱力地砸在身侧，转而望向澄澈如洗的长空，冷声道：“穿衣！”
“我没衣裳。”少女平缓呼吸后，声音也变得清甜娇俏。
男子眉头微蹙，视线复又落回少女脸上，只见她微微歪着头，双眸清澈，毫无羞赧之色，只有懵懂与天真。
“你，是妖？”
“嗯嗯。”少女唇角一弯，显出两只小巧的梨涡，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男子闭上眼，淡声道：“你走吧，我不抓你。”
少女微微歪了下头，疑惑道：“为何要我走？我在这待了三百年了。”
男子呼吸一滞，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情绪：“是我越界了。”
须臾，又哑声开口，带着重伤后的疲惫，语气却依旧疏离：“容我歇息片刻再离开。”
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流泉叮咚依旧，还有男子微弱而绵长的呼吸。
少女指尖轻点，那蜕下的莹白长皮便化作一道流光，缩成一枚细鳞，贴在腕间，与肌肤融为一体。
随即化作小青蛇，蜿蜒游上旁边藤蔓，藤蔓挂满了藤梨。小青蛇尾巴一卷，便摘了一个过来，小嘴张开咬住藤梨一撕，露出里面碧绿软糯，汁水清润的果肉，边慢慢地吃着，边望着下面躺着的男子。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一声梵钟悠悠传来，沉厚而悠远，在空寂山间轻轻回荡。
男子缓缓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一颗果子不轻不重地砸在身上，他瞬间警醒，厉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指尖一抄便将果子攥在掌心，旋即发力，挟着劲风狠狠掷了回去。
小青蛇“啪”地掉到地上，化成人形斜身坐在草地上，一手支着地面，一手揉着叠放在一侧的小腿，微微嘟着小嘴，委屈地望着男子。
男子一怔，忽而回过神，将脸转向一边，淡声道：“抱歉，不知是你。”
“你耳朵会变红？是不是我的也会？”少女似发现好玩的事物，脆声道。
男子身体一僵，耳尖的红润悄悄往四周扩散，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吃力地站起身，垂眸望着脚尖，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妖仙救命之恩......”
“我不叫妖仙，我有名字——泠月。泠，水声清寒的泠，取冷月清辉之意。”少女雀跃地打断男子的话。
“多谢泠月姑娘相救，但凡姑娘有所求，顾某必尽力而为！”
“真的？”泠月的声音都染上了喜悦，变得欢快起来。
“绝不食言！”
“那能带我去人间走一遭吗？”
泠月站了起来，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
男子望着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双纤巧莹白的小脚，微微失神，竟然生出想伸手拂掉上面草屑的念头。
“可以吗？”泠月又怯怯问道。
“可以。”男子眼睛微闭，淡声道，“姑娘先化回原形。”
“好！”泠月欢快应道，倏地化回原形。
原来是条胆小无毒的翠青蛇！
男子蹲下身，伸出手：“上来。”
小青蛇游上他那指节修长的手掌，将自己盘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我们现在离开吗？”
“嗯。”男子将她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好好待着，不要随意出来。”
“好。”小青蛇脆声应道。
男子随手摘下几枚藤梨，几口啃食干净，略一辨明方向，便提步寻路而去。
“这一带，可还有你这般的妖精？”
“不知，似乎没有。”
男子心中暗忖：也是，在这佛教道教并存的天目山能孕育出一只小蛇妖已是稀奇。
“可我知晓，这附近有凡人居住—— 一种是僧人，一种是道士。”
“他们知晓你的存在？”
“嗯，有时他们会在水潭边打坐，同我说话。可那时我还不会言语，便只静静聆听。我的名字还是虚白道长帮取的。”
男子眸色缓和了些：连僧人、道士都放任她在此修炼，看来这小妖，倒是个善良之辈。
“你叫什么名字？”
“姓顾，名景。山河盛景之景。”
（翠青蛇：通体翠绿、无杂纹，眼睛黑亮小巧，模样温顺，以蚯蚓、昆虫幼虫为食，无毒，一般不咬人，经常被当竹叶青打死，是蛇中的大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