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拨开繁密的草木,终于踏出密林山道。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地上覆着一层翠云草,阴处苍翠碧绿,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却泛着一层莹润的宝蓝色光泽。
泠月从顾景的衣襟处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开智以来,她一直在水潭边潜心修炼,从未踏足这么远的地方。
顾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忽然,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小友,请留步。”
顾景骤然转身,警惕地望向来人——他竟没发现有人靠近。
“道长!”泠月看清来人,欣喜喊道。
“你这小妖,是化形了吧?”来人是位花甲之年的道士,一身青色道袍,眉目疏朗,风骨清逸,宛若世外之人。
“是的,我给您看看!”泠月说着,扭动着身子想要从顾景的衣襟里钻出来。
顾景闻言,倏地抬手将她按住。
“不必。”道长一捋白须,微笑,“贫道只是前来提醒一句,这世间终究容不下妖,你心性纯良,我自不会出手降你。可人世间,猎妖修士、江湖方士比比皆是,你妖气未敛,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说着,递过来一枚小小的葫芦玉坠,玉质碧绿通透,顶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枚玉坠能遮掩你身上妖气,护你周全。你可将它系于颈间,红绳会随你身形大小而变。”
泠月又想钻出来,却被顾景死死按住,只能道:“多谢道长赠予宝物!”
顾景双手接过玉坠,拱手道:“在下姓顾,名景,景行行止之景。不知道长道号为何?”
“贫道道号虚白。就此别过,二位珍重。”
道长微微一笑,袖袍轻扬,足不踏尘,飘然离去。
直到虚白道长的背影消失在林间,顾景才收回疑惑的目光,转身加快脚步下山。
此时夕阳只剩余晖,再不快些,得困在山间。
“方才为何不让我出来?”泠月从衣襟钻了出来,环在顾景脖颈上,抬起萌萌的头望着他。
“既为人身,便守人的规矩。身体,不可随意给外人看。”
“你也不可以吗?”
“不可!”
“可是,你已看过。”泠月不解。
顾景差点一个踉跄,伸手将她摘下塞进怀里,沉声道:“好好待着!”
泠月探出一个头,怯怯道:“你身上好热,我想出去......”
顾景只能又将她挂回脖颈间,施起轻身术,抄小道往山下掠去。
***
行至山脚,天色已然沉暗,所幸月色清朗,前路依稀可辨。
“公子?”山口旁的草丛忽然一动,两道黑影轻捷跃出。
“可妥?”
“皆妥!”其中一人道。
“走。”
“是!”二人齐声应下。
二人应声走到一棵老树下,从树荫里牵出三匹骏马,又递给顾景一件外袍,让他换掉身上的血衣。
三人翻身上马,蹄声轻疾,不多时便停在藻溪庄街头一间不起眼的客舍门前。
店小二恭敬地将三人引至二楼客房。
“先送热水。”顾景淡声道。
“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备!”店小二恭敬道。
才过了一会,就有两名店小二抬着热水进来,将洗漱用具一一摆好,才躬身退了出去,随手轻轻掩上房门。
顾景这才抬眼看向身前二人。
承安、承宁,皆是他的亲随护卫。为方便二人随自己外出办案,他特意给二人安排了锦衣卫小旗一职——官职不高不低,既能名正言顺身着官服、持牌当差,又不至于品级太高不便住在府中听候调遣。
承安恭敬道:“公子伤势如何?是否需要叫大夫?”
“无碍。”顾景淡声道,“先下去歇着吧,明日早起赶去会合。”又顿了下,“晚些让小二上......两份热汤面。”
“是!”二人应声退下。
顾景将泠月塞进薄被,沉声道:“不得出来!”
泠月嘀咕:“大冰块!”
顾景没理会她,径直解去衣袍,泡进水里。却没料到,左胸上的伤口竟然已经结痂!不禁转头望向床榻。
床榻上,泠月已化成人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他。
他猛然一惊,随手抓起一件衣袍扔到她头上,喝道:“非礼勿视!”
泠月伸出莹白修长的双手,好奇地将那件月白中衣拿在手中,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我也要穿衣裳。”
顾景淡淡应了声:“明日给你买。”
“买”没听懂,“明日”却听懂了。
泠月嫣然一笑,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好!”
说着坐起身,将那枚小巧的葫芦玉坠挂在纤细修长的脖颈上。玉坠垂落,恰好落在胸前沟壑上端,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软。
顾景猛然回神,沉声道:“化回原形!”
泠月微微撅了下嘴,化回小青蛇缩回薄被中。
顾景快速擦洗好身子,穿上中衣中裤,开门喊了声:“小二,收拾!”
两小二应声进来将浴桶抬了出去。
随后,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铺着肉丝、笋丝、腌菜。
“客官请慢用!”
顾景微点了下头,待小二掩好门,才背对着床,淡声道:“你若要吃面,便化作人形,用被子将身子裹好。”
“嗯嗯。”泠月欢喜不已,倏地化作人形,将被子披在身上,“好了!”
顾景转过身,见她赤足踩在地上,俯身便去提那双蒲鞋。
可才将鞋提起,心却纠结起来......
终于,心中暗做决断:她本非凡人,何来男女之别?且她懵懂无知,又救过自己性命,理当相助。
“坐下。”
泠月依言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顾景上前蹲下,握住她的脚踝,却发现她的脚竟然还没自己手掌大,且因未曾走过路,那脚趾头如同初生婴儿的一般,细白圆润精致。
不由一阵失神。
“怎么了?”泠月见他握着自己的脚半晌不动。
顾景这才回过神,默默将鞋子给她穿上,才走到对面坐下吃起面条。
泠月左手拽着被角,右手拿起筷子,好奇地学着顾景的模样去夹面条。只是动作尚生涩,一时手忙脚乱,反倒使被子松了些,颈下春光若隐若现......
顾景无奈起身,拿起架上的鸾绦来到她身旁,先给她裹好被子,再用鸾绦给系好,又默默地握住她的右手,教她怎么使用筷子。
“好烫好烫!”她被烫得微吐着舌尖,轻轻嘶着气。
“声音轻些!”顾景淡声提醒。
“嗯嗯!”泠月忙点头轻声应着,学着他吹了吹面条,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顾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学得倒挺快!
待小二收拾碗筷出去,他回到床边坐下,对从被子里钻出来的小青蛇道:“不准再化人形!”
“好吧——”泠月朝顾景吐了吐蛇信子,在枕边盘了起来。
顾景缓缓躺下,并未察觉,自己的语气早已在不经意间软了几分。
常年奔走查案、枕戈待旦,他早已养出随时随地便能入睡的习性。
不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