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走到残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间破庙,庙门歪着,门轴断了半截。庙门开着,没有点灯。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
庙里,沈青史坐在门槛上。他手里那盏灯笼,已经灭了,但他还是提着——像是提惯了,手上没有这东西,手就没地方放。沈青史看见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说:"你埋了多少年,我不问。你叫什么,我也不问。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坟里的土,是红的?"
他蹲下去,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他摊开手掌,土是黑的,湿的,混着草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土撒了。他摇了摇头。
沈青史盯着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些。
"你从坟里出来的。"他说。这句话不是问句。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接着说:"乱葬岗上有动静,一里外都能听见。我一夜没睡,就等你爬出来。"
他说完,没有再等,转身往庙里走。
"进来吧。"他说,"灶上还有半锅粥。你这样的,先得喝点热的。"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他走进庙里的背影。他想起刚才那只手——提着灯笼,掌心里有一层很厚的茧。茧的位置很怪,不在虎口,不在指腹,在掌心的侧缘,沿着一条斜线长着。那是常年握着一杆笔,或者一根细棍,在一张纸上反复描线,磨出来的茧。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准。他看见那层茧,脑子里浮起一个词:画线。
这个提着灯笼、手上有茧的男人,好像早就知道他会从坟里爬出来。
他跟着他,走进庙里。
庙里空得很。正当中供着一尊看不出是谁的神像,神像的头没了,只剩身子,盘腿坐着,像在打盹。神像前的供桌上落满灰,供桌腿断了一根,用石头垫着。墙角堆着柴,靠窗有一张木板床,铺着干草。
沈青史把灯笼挂在门框上,弯腰从灶边拿起一只瓦罐,倒了碗粥。
粥是冷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没什么好的,"沈青史把碗放在门边——碗沿朝南,放正了,才推过来,"热的给不起,冷的管够。"
他接过碗。碗沿缺了一口,粗瓷,烫过很多次,发黑。他低头喝粥。粥面上晃着圈影,一圈一圈,慢慢稳住。他看见粥面上的自己——又黑又瘦,眉眼陌生。他不认得这张脸。他也不认得自己。
粥是凉的,但下到肚子里,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饿了,饿得厉害。
他喝粥的时候,喉结一滚一滚。沈青史没看他,坐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
纸是空白的,无字。
沈青史又掏出一支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头是朱砂的,红得像血。他把黄纸铺在膝盖上,蘸了朱砂,开始画线。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沈青史画。
沈青史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从纸的左下角起,向上,向右,绕一个弯,再折回来。那条红线在黄纸上一点点成形,像一条路,又像一条河,又像什么都不是——只是线。
他看着那条线,觉得眼熟。
不是眼熟——是"记得"。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那条线的走向,让他身体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他说不清。
"这线,"沈青史没抬头,"画了三十年,每天描七遍。"
他没有等他问,自己接着说:"做什么用?守。"
他顿了一下,笔停在半空,又落下去。
"线在,坟就在。坟在,人就在。"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黄纸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线断了。得重描。"他说,"这话,我说过一遍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
雨后的残山,青的。山上的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远处的天,蓝的。风从山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沈青史坐在门框里,重新掏出一张黄纸,铺开,蘸了朱砂,又画起来。
他站在庙门口,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朱砂笔在纸上画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在啃什么。
自己像站在一条路的起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沈青史。沈青史还在画线,一笔一笔,很慢,很稳。他画得那么认真,像这世上,只剩这一件事值得做。
"画了三十年,腻不腻?"沈青史没抬头,自己问自己,又自己答,"腻。腻也得画。"
他画完一张,又铺开一张。他不看他,也不说话。他像一块石头,坐在门框里,只有手在动。
"这条线,得有人画。我不画,就没人画了。没人画,路就断了。断了,人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活着的人,找不到回来的路;死了的人,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他低下头,继续画。
"我画着,至少让人知道——这条路,曾经存在过。"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青史画。
这个男人,像一杆笔。他自己,像一张纸。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
他只知道,他记住这个男人了。
他站在庙门口,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心里很静。
他想起自己在坟里的感觉——黑暗,潮湿,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要是他当时知道,外面有人在画一条线,等着他出去,他大概不会觉得那么冷。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沈青史没有听见。他画他的线,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庙里只剩下沙沙的笔声。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觉得这声音,像一道光。
沈青史画到日头偏西。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叠成一摞。他收好笔,把纸揣进怀里,站起来,说:"柴房在庙后头。夜里冷,稻草管够。"
他顿了顿,又说:"你睡你的。坟那边,我看着。"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画了一天的男人,站了一会儿,说:"嗯。"
他转身,往庙后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