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柏走后的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五天里,谢冥每天都会去断崖。
崖边的风大,吹得他衣摆猎猎地响。他站在崖边,脚下是深谷,谷底的雾常年不散。他看着那雾,看久了,觉得那雾像他脑子里的东西——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崖边,伸手,朝虚空中抓。什么都没有。他握了个空,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茧,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他站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出去,抓了一次。还是空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这只手,认得那个空。那个空,比天黑,比雨冷,比坟里的土还重。他把手揣进怀里。
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山里的鸟都不叫了,只有风,呜呜地刮。梁柏来了。这次他没有带弟子。他一个人来的,青袍,长剑,站在残山路口。他腰间的剑换了——不是上次那把,是一把古剑,剑鞘乌沉,没有纹饰。
上次那把剑,他回去之后,越看越觉得晦气。剑没响,他自己先虚了。他活了快四百年,头一回在自己剑面前发虚。他把那把剑也带上了,挂在马鞍上,不愿佩在身上。他的马停在路口,低着头,啃路边的草。
沈青史从庙里出来,站在门框里。
"守墓人。"梁柏说,"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
"那个过路人,在哪?"
"走了。"沈青史说,"昨天走的。往南。"
梁柏盯着他看。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撒谎?"
"因为你看不住他。"梁柏说,"他住你柴房,吃你的粥。但你拦不住他。他走了,你拦不住;他没走,你也拦不住。"
沈青史没说话。
梁柏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他走得很慢,像是自己跟自己商量了半天,才迈出来的。
"我不是来搜山的。"他说,"我是来问个明白的。可那天,我站在这里,心里虚了——没有威压,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在自己站的地方,心里发虚。"
他顿了顿。
"不是我的剑在怕。"梁柏说,"剑在鞘里,安安静静的。是我自己在怕。我怕的,不是那间柴房,是那种'不对'的感觉——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看着沈青史的眼睛。
"我活四百年,第一次想不明白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我得问明白。"
沈青史没有回答。
他身后,柴房的门开了。
谢冥走出来。
梁柏看到他的瞬间,手按上了剑柄。
"你没走。"梁柏说。
他走出来的时候,梁柏的呼吸停了一瞬。谢冥没有看他腰间的剑。他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眼神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梁柏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四百年的修为,站在这里,面对一个连来路都说不清的过路人,居然在冒汗。
"那天,躲在门后的,是你。"梁柏说,"让我心里发虚的,是你。"
谢冥没答。他转过身,往断崖的方向走。
梁柏没有喊他站住。他拔剑了。
剑出鞘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一声——清亮,像水砸在石头上。梁柏脚尖一点,人已经掠过三十丈,剑尖直指谢冥的后背。
沈青史没有拦。
谢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身,看着梁柏。
剑到了。
谢冥侧身。梁柏的剑贴着他的肩滑过去,剑风割开他肩头的衣料,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谢冥没有看那道痕,他伸手,虚虚地朝虚空抓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
抓的时候,他胸口那道旧疤,烫了一下。
但就在那一瞬间,路口马鞍上那柄旧佩剑,发出一声悲鸣。
是悲鸣,不是响声。
像一匹被勒住脖子的马,发出的那种声音。
旧佩剑在剑鞘里剧烈地挣动,剑鞘"咔"地一声裂开。剑飞了出来——不是飞向梁柏,是飞向谢冥,稳稳地落进他虚张的手里。
谢冥握住了剑。他不认识这柄剑。但他的手认识。他的手一张开,剑就来了。像等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很旧,剑身上有磨损的痕迹。他不知道这把剑叫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飞过来。他只觉得——握到它的瞬间,他身体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动了一下。
像一个人,终于摸到了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
他握着剑,朝着梁柏的方向,劈了下去。
没有剑招,没有剑气,没有金光——就是纯粹的力。那柄旧剑带着他手臂的力量,砸在梁柏架起的古剑上。
"当——"
一声巨响。旧剑碎了。碎成十几片,飞散出去,插进土里、石缝里、断崖的缝里。
梁柏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连退三步,才站住。
他盯着谢冥,眼神像见了鬼。
"你……"他说,"你没有灵气波动!"
谢冥没有回答。
梁柏重新握紧本命法器清虚引——那把古剑——剑身还在嗡嗡地震颤。梁柏盯着谢冥,嘴唇发白:"你到底……"
他没有说完。
谢冥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旧剑碎了,碎成十几片,插在土里。他的手里,还握着最后一截剑柄。
他把那截剑柄举到眼前,看了看。
剑柄很旧,木纹都被磨平了。他不认识它。但他握到它的那一瞬,身体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像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有人敲门。
他握剑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把剑从天上掉下来,很高,很远,掉下来的时候带着火光。剑身是青的,上面刻着十八道纹,纹里渗着血,像一条条细细的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只觉得——很远,很疼。
他把那截剑柄,插进土里。
他直起身,没有看梁柏,转身,往断崖外走。
梁柏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
他没有站住。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然后他开口了。那是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剑,在怕什么?"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