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有人来了。
谢冥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躺在柴房里,听见山路上传来一片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整齐,是练过的,踩着同一个节奏。
他坐起来。
沈青史已经站在庙门口了。他没拿灯笼,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没点着。他看见谢冥走到门口,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进去。"
谢冥站在门里,没有动。
"进去。"沈青史又说了一遍,"关门。"
谢冥看了他一眼。他退回去,把柴房的门,关上了。他没有闩——他站在门后,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只是觉得,那个人还没上山,他腰里的剑,已经先喊了一声。
不是对他喊的。
是怕他。
一队人正在上山。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腰悬一柄佩剑,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都是短打装束,腰里别着剑。还有四个灰衣随从,抬着一口箱子。
青袍人走到庙前,停住。
"澜溪宗,梁柏。"他拱了拱手,"奉命搜山,缉拿魔祟。请阁下行个方便。"
沈青史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残山没有魔祟。"他说,"只有坟。"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梁柏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沈青史,而是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柴房——柴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黑着。
"那间柴房,"梁柏说,"我闻得见生人气。你这里,住了人。"
"住了个过路的。"沈青史说。
"过路的?"梁柏笑了一下,"残山这地方,方圆三十里没有人家。过路人走到这,图什么?"
"图口饭吃。"
梁柏不再绕弯。他手按上剑柄,声音沉下来:"最近残山有异动。山里夜里有人听见剑鸣,还有人看见地动。宗门有令——凡异动之地,皆须查验。请让开。"
沈青史没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黄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把纸递过去。
"这是守墓令。"沈青史说,"祖上传下来的。残山陵寝之地,非奉诏不得擅入。"
梁柏接过纸,看了一遍。
"守墓令?"他把纸举起来,"这纸泛黄,像三十年前的。残山是哪位先帝的陵?我怎么不知道?"
"先帝的陵不在残山。"沈青史说,"残山守的,是比先帝更早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青史说,"守墓人只管守,不管记。"
梁柏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守墓令折起来,塞回沈青史手里。
"这令,先押着。"梁柏说,"我进去看一眼。没有魔祟,我立刻就走。有魔祟——"
他没说完。他手一挥,身后的弟子散开,往柴房和破庙后面走。
"站住。"沈青史说。
梁柏回头。
"残山这地方,不问名录,不问宗门。"沈青史说,"守墓令上写得清楚——非奉诏不得擅入。你今日进山,是奉了谁的诏?"
"名录的诏。"梁柏说,"名录,就是天。"
他抬起手,示意弟子继续。
弟子们刚要动。
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杀气。他虚了一下,没来由的。
像一个人走夜路,觉得身后有人,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夜路走多了的人,不该怕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剑——剑在鞘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响。
不是剑在怕。
是他自己在怕。他说不上来怕什么——没有威压,没有杀气,没有灵气波动。柴房的门缝里黑着,什么也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那扇门后面,站着什么东西。他四百年的修为,站在这里,像站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
梁柏的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天才,见惯了魔头。他认得出来的东西,他都不怕。他怕的,是他认不出来的。
他盯着柴房的门,看了很久。门缝里黑着,始终没有动静。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残山。好地方。"
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后退一步。
"今天,给守墓令一个面子。"他说,"但名录的令,早晚会来。你挡得住我,挡得住名录吗?"
沈青史没有回答。
梁柏也不等他回答。他转身,带着弟子,往山下走。他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急。
他身后,灰衣随从抬着那口箱子,跟得磕磕绊绊。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梁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残山。
柴房的门,还是关着。
"回去,上报宗门。"他对身边的弟子说,"残山,不简单。"
"长老,那间柴房里……"
"别问。"梁柏说,"也别回头。"
他下山去了。
沈青史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没有动,烟杆上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他回到门槛上,蹲下来,掏出黄纸,朱砂笔,开始画线。
画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柴房。
"人走了。"他说,"你可以出来了。"
柴房的门,没有开。
沈青史又画了一会儿线,才又说:"他没看见你。但他回去,会想起你。一个人想不明白的事,会越琢磨越怕。怕到一定程度,他就会回来问个明白。"
柴房里,谢冥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出去。他不怕那个人。他只是发现——刚才,那个人站在庙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掌,在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门缝,喊了他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乱得像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摸了摸胸口那道旧疤——那道疤,不像一般人有的。有一把剑,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剑在等他,他就得走过去。走不到,也得走。
门缝外,沈青史的笔,沙沙地响。
他靠着墙,把发烫的手掌,贴在胸口。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也在发烫。
他在心里说:来了。
他说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