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石镇笼罩在稀疏的灯火里。
吴管事的宅子在镇东头,是全镇最大最气派的院子。每个路过的人都会露出羡慕的眼神,这也是镇上所有人心里终极的梦想。
青砖围墙高约一丈,门口蹲着两尊如狮子般的石墩,威武霸气。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吴府”。
陈小满知道路,摸黑一路小跑来到了吴府所在的街道。瘦小的身影站在街角的暗影里,望着那扇挂着灯笼紧闭的大门。
他双手拢在衣袖里,不敢贸然上去敲门。
他不是傻子,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即便敲开了大门,估计连门房的通报都过不了。谁会理会他这个如同叫花子一般的小孩。
寒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破棉袄裹紧了些,蹲在角落里。脑袋里想着各种能弄到人参的办法。
有了!
他一下子从角落里蹦了起来,吴管事是卦修,那自己有办法打动他了。
可是,自己要怎么才能见到吴管事?
闹事?
他摇了摇头,自己敢在吴府门前闹事,绝对会被家丁护卫当作歹人乱棍打死。
偷偷溜进吴府?
貌似也不行,被逮住也是被打死的下场。
陈小满就这么来回自言自语,在角落里走来走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吴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出了门,脚步匆匆,看样子是往镇上药铺的方向而去。
陈小满眼前一亮,心中有了主意,便悄悄跟了上去。
快到药铺时,陈小满从一个小巷抄了近路,在拐角处截住了她。
“姐姐留步。”
“啊!”突然窜出的陈小满将快步赶路的丫鬟春芬吓了一跳。
随即心里一股怒火便升了起来,她也不惧,在这风石镇还没人敢打吴府人的主意。
她提着灯笼照了照,看清是个半大孩子后怒气稍稍降了一点:“你是谁家的孩子?大半夜的在街上晃什么?”
“我是镇西头陈老三家的儿子。”陈小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有要紧事找吴管事,姐姐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
春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冷哼了一声:“吴管事是什么人!那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去去去,别挡路。”
她也不想与眼前的小孩纠缠,她还要去药铺抓药,明早老夫人的药还少了一味药材,绕过他就要走。
见状,陈小满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是他娘当年的嫁妆,也是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本来打算拿去当铺换钱买药的,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姐姐,这块玉成色不错,送给您。只求您帮我带一句话给吴管事,就说——”他停顿了一下,“就说我得到了一本古籍想要献给他。”
“你怎知道我能见到吴管事?你可知道打吴府主意有何下场?”
春芬脚步一顿,脸色骤然一冷。
“姐姐别误会,我哪敢打吴府的主意,我是真的有宝贝要献给吴管事,就只麻烦姐姐帮我带句话,姐姐你人美心善,你就帮帮我吧!”
陈小满一边谄媚一边将玉佩往春芬手里塞。
春芬再次打量了他一阵,接过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发现这玉真的不错,于是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她把玉佩揣进袖子里,又哼了一声:“什么宝贝?你先说说看,要是糊弄人的,小心我让吴管事扒了你的皮。”
“我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小满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只管告诉他,明天日出之前,我在镇西头的烂泥湾等他。他只管来,若是发现我骗他,要杀要剐都随他。”
春芬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被那块玉佩打动了,点了点头:“行吧,话我给你带到。他来不来,我可不管。”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陈小满学着大人们作揖的样子,不断躬身。
春芬摸了摸袖里的玉,看了陈小满一眼,提着灯笼走了。
陈小满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手心全是汗。
只要话能传到吴管事耳中这块玉就不会白费。
他在赌。
赌吴管事的好奇心,赌他对“宝贝”这两个字的贪婪。
而他没有别的筹码,剩下的只有这条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
烂泥湾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粥,枯黄的芦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陈小满几乎一夜没睡,他没有回家,直接就来到这里等着,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放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
从天边有一丝蒙蒙亮开始他就望着来路,脖子都伸长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赌输了的时候,雾气里传来了脚步声。
吴管事阴着脸从雾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貂裘大衣,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手里提着琉璃灯,灯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就是你找我?”吴管事低头看着陈小满,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你说有宝贝?在哪儿?今儿若是不能让我满意,敢耍老子,这里就是你的埋骨地。”
昨晚,他母亲的贴身丫鬟找到他,说有个小孩大半夜拦着她,求她给自己带句话,说有宝贝古籍要献给他。
本不欲理会,可转头一想,还是决定来看看。
陈小满松了一口气,来了就好。他弯腰,捡起脚边那个破布包,递了过去。
吴管事皱了皱眉,眼神示意随从去接过来。
一名随从上前接过,顺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书——一本破破烂烂、沾满油渍的书。
封面上有三个模糊的字。
吴管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泽天诀》?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说不定是修仙的法诀。”陈小满回答道,“上山打柴在一处山洞捡到的。”
吴管事嗤笑一声:“你一个泥腿子,知道什么是修仙?怕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烂货吧?”
“您可以先看看里面的内容,鉴别一下。”陈小满不慌不忙地说,“如果真是破烂货,是杀是剐都随您。”
闻言,吴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书。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
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一口气翻了十几页,猛地合上书,抬头看向陈小满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这本书,你从哪里得来的?”
“后山的一个山洞里。”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那山洞还能否找到?”
“去年,发山洪那山洞塌了,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
闻言,吴管事一脸惋惜。
他又详细询问了陈小满得到古籍的来龙去脉,确认没有疑问才作罢。
突然,吴管事眯起眼睛:“你看得懂?”
“看不懂。”陈小满心里一紧,装作如实回答的样子,“但我猜,这应该不是普通的东西。”
吴管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说吧,你想要什么?”
“人参。”陈小满毫不犹豫地说,“我娘病了,需要人参救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吴管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吗?如果它是真的,别说一根人参,就是把整座风石镇买下来都不成问题。”
“我不知道。”陈小满说,“但我娘快死了。对我来说,她的命比整座风石镇都值钱。”
吴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泥腿子家的崽子,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收起笑容,把书揣进怀里,朝身后的随从扬了扬下巴:“去,给他拿一支人参来。”
随从应声而去。
吴管事低头看着陈小满,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陈小满。我爹是陈老三。”
“陈小满……陈老三”他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你今年多大?”
“十一。”
“十一岁,就能做出这种事来。”吴管事摇了摇头,“胆子够大,心眼够多,可惜是个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像在看一只试图爬出井底的青蛙。
陈小满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随从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吴管事接过盒子,丢给陈小满:“拿着吧。一根百年老参,够你娘续命了。”
陈小满接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揣进怀里。
“谢谢吴管事。”
“不用谢我。”吴管事摆了摆手,“这是交易。你给书,我给参,两清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陈小满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那本书的第一页上,写着八个字。”吴管事的表情有些古怪,“‘泽虽卑下,能映苍穹’——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陈小满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认得。”
“不认得也好。”吴管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带着随从消失在雾气里。
陈小满站在原地,紧紧抱着怀里的锦盒,直到那盏琉璃灯的亮光彻底消失在雾中,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撒了谎。
那本书不是从山洞里捡到的,而是从一个瘸腿老人那里得到的。
但他没有说真话,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个老人和这本书之间的关系,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更重要的是——
他刚才对吴管事说“看不懂多少”,也是假的。
从识字以来,他已经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这本书里说的修炼并不一定需要天赋。
不需要经脉畅通,不需要感应灵气。
只需要一个字——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凡人,也可以修炼。
若是真的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大衍界都会为之震动。
因为自古以来,修炼就是卦修的专利,凡人根本没有资格触碰那条路。
而这本《泽天诀》,打破了这条铁律。
陈小满不知道那个瘸腿老人为什么要给他这本书,也不知道吴管事拿到这本书后会做什么。
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家,将这人参给娘炖上。
他抱着锦盒,快步往家里跑去。
天快要亮了。
雾气里透出一丝微光,照在烂泥湾的水面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藏在淤泥深处的种子,终于等到了属于它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