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跑回家时,天已经开始大亮了。
土坯房里传出他娘刘氏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
陈老三蹲在灶台前熬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黝黑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爹。”陈小满推开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锦盒,“我拿到药了。”
陈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啥药?”
陈小满打开锦盒,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盒子里躺着一根拇指粗细的老参,须根完整,色泽金黄,即便是不懂药材的人也能看出它的珍贵。
陈老三愣住了。
他盯着那根人参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你……哪来的?”
“我找吴管事要的。”
“吴管事?”陈老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去找他了?你拿什么换的?”
陈小满沉默了一瞬,没有说实话:“我帮了他一个忙。”
“什么忙?”
“帮他找了一样东西。”
陈老三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不属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平静。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小满,你跟爹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前程卖了?”
陈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爹,我一个凡人,哪来的前程可卖?”
陈老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闷声道:“把参给你娘炖上吧。”
刘氏喝了参汤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她拉着陈小满的手,眼眶泛红,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儿长大了”“我的儿有本事了”之类的话。
陈小满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等她睡着了,才悄悄退出了房间。
从吴管事的眼神中,他可以肯定那本他用一块面饼换的书绝不简单,看着母亲的气血得到补充,一切都值得。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那本《泽天诀》已经被他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那时候他利用每一个夜晚,借着月光和捡来的油灯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本书。他不认识的字就跑去镇上药铺,假装抓药,偷偷翻人家的药典。
药铺掌柜是个好心肠的老头,见他好学,偶尔还会指点他一两句。
更多的时候他是去问周先生,周先生对于这个好学的后生也颇为照顾,即便他不教学费也愿意让他旁听。
就这样,他硬是把整本书背了下来。
所以他才会那么大方地把书交给吴管事——因为他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平静。
陈老三依旧每天下地干活,刘氏的身体一天天好转,陈小满依旧每天先去私塾里旁听,而后继续每日上山捡材,琢磨脑子里记下的内容,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始修炼。
《泽天诀》的总纲里写道:“兑为口舌,悦人以言。然悦人之道,不在巧舌如簧,而在真心实意。能令人心悦诚服者,方为兑境之始。”
这段话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门功法的第一步,不是打坐,不是冥想,而是去和人打交道。
而且要让人发自内心地喜欢你、信任你。
这对一个在烂泥湾长大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生的技能。
他从记事起就在研究怎么讨好人——怎么让张婶多给他一个包子,怎么让铁匠老李头高兴了赏他几个铜板,怎么让那些欺负他的孩子觉得没意思而放过他。这些经验,全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于是他开始了第一阶段的修炼。
每天清晨,他早早起床,跑去镇上帮各家各户干活。
帮王老汉劈柴,帮李婶挑水,帮药铺掌柜晒药材,帮茶馆老板擦桌子。他不要工钱,只要一顿饭,或者一句夸奖。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奇怪,这孩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快了?
但慢慢地,大家也就习惯了。
甚至开始喜欢他——这孩子嘴甜,手脚麻利,眼里有活,比自家那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强多了。
半个月后,陈小满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身体上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开始能够隐约感知到别人的情绪——王老汉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他儿子又赌输了钱;李婶眉开眼笑,是因为她闺女定了门好亲事;茶馆老板愁眉苦脸,是因为最近生意冷清。
这种感知不是读心术,而是一种极其敏锐的直觉。
他能从一个人的语气、表情、走路的姿态中,捕捉到对方内心真实的情绪波动。
《泽天诀》上说,这叫“悦感”——兑卦修士独有的感知能力。
陈小满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这说明他的方向是对的。
他真的可以修炼。
这天傍晚,他帮王老汉劈完柴,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忽然听到镇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一看,只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他挤进去一看,告示上写着一行大字:
“兑泽宗将于三日后在平安镇招收弟子,凡十岁以下孩童均可前往镇口广场参加天赋测试。”
陈小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岁以下。
他今年十一岁了。
超龄了。
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几个字,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旁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笑着说:“小满,你也想去试试?可惜你超龄啦,人家只要十岁以下的。”
“是啊是啊,就算不超龄也没用,人家要的是有修炼天赋的。咱们这种凡人,去了也是白去。”
“就是就是,别做梦了,老老实实种地吧。”
陈小满没有反驳。
他默默地退出人群,站在街边,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告示,脑子里飞速运转。
超龄了,怎么办?
放弃?
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路,怎么可能因为年龄这种荒唐的理由就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明天先搞清楚这次招生到底是谁来主持。
如果是吴管事,那他还有周旋的余地。如果是兑泽宗来的大人物……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兑山的方向,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