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风石镇可谓是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方圆百里内的村镇便已倾巢而出,有的甚至前一日便到了。
大道上随处可见牵着孩子的父母、拄着拐杖的老人、甚至还有怀抱婴儿的妇人,密密麻麻地往镇中广场而去,将那片平日里晒谷子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来的人除了送自家的孩童还碰碰运气,更多的则是来瞻仰传说中的仙人。
随着时辰的临近,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此刻,高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面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一个古朴的“兑”字,笔画苍劲,仿佛要从布料里挣脱出来。
这就是兑泽宗的标志。
陈小满自然也是早早来到了广场,他没有告知父母自己心里的打算,只是说去看看仙人长啥样,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往高台上张望着。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被他娘死死拽着手腕,生怕他跑丢了。
胖男孩嘴里还在不停抱怨:“娘,我不想修仙,我饿了,想回家吃早饭……”
吵的陈小满火大的很,他还在为如何争取资格发愁,这小屁孩却使劲往他痛处戳。
“莫吵了!”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你晓不晓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
陈小满瞪了小男孩一眼,便挤开人群往高台处走去。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高台上,心中反复想着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听说兑泽宗来的是外门主事,并没有让镇上的吴管事参与主持。
日上三竿之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青光从天际疾驰而来,眨眼间便落在了高台之上。
光芒散去,露出三道身影——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身后站着两名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皆是白衣佩剑,神情淡漠。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中年道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贫道玄清子,兑泽宗外门执事。奉宗门之命,前来风石镇招收弟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规矩很简单。十岁以下幼童,上前触摸测灵石。石头发光者,即为有修炼资质,可入我兑泽宗外门。若不发光。”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话不多说,现在开始测试。”只见他手一挥,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便凭空漂浮在高台的虚空中。
见此情景,人群中便骚动起来,家长们纷纷拉着自己的孩子往前挤,生怕落了后。
一时间,哭闹声、叫喊声、催促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玄清子微微皱眉,身后的女弟子立刻上前一步,冷喝一声:“肃静!”
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仿佛有一只大手按在所有人的肩膀上,所有人都是身躯一弯。
嘈杂声戛然而止,几个正在哭闹的孩子也被吓得不敢出声。
这就是卦修的威势,仙人的手段。
仅仅是一个外门弟子,就能凭借气势镇压数百名凡人。
陈小满站在人群中,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心脏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这就是修士的力量。
也是他想要的东西。
测试正式开始。
适龄孩通们一个个被拉到台前,将小手放在一块磨盘大小的青黑色石头上。
石头大多毫无反应,偶尔亮起微弱的光芒,便会引来一阵惊呼。
玄清子面无表情地记录着,身后的弟子则将被选中的孩子带到一旁。
一个时辰过去了,测试了近两百个孩童,合格的不过寥寥七八人,都是灵根不高。
玄清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有没有未测试的适龄儿童?”
台下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仙长,我也想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一个瘦削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了高台前方。
正是陈小满。
玄清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多大了?”
“十一岁。”
“超龄了。退下吧。”
“我知道我超龄了。”陈小满没有退缩,反而抬高了声音,“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小满这孩子疯了吧?”
“超龄了还想测?这不是胡闹吗?”
“赶紧下来吧,别丢人了!”
玄清子也皱起了眉头,语气冷淡了几分:“规矩就是规矩。年龄不符,便是测出天赋也无用。你退下吧。”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准备了三天的那句话:
“仙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大衍界的规矩,到底是用来保护秩序的,还是用来挡人的?”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寂静。
玄清子的目光微微一凝,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少年。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脸上还沾着泥点子,怎么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孩子。
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光芒。
“有意思。”玄清子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陈小满,你这小子倒是勇气可嘉,你可知我宗为何一甲子才下界收徒一次?”
陈小满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心想你就让我摸一下那石头就行,我哪里知道你们啥时候下来收徒。
玄清子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变得悠远起来:“规矩即是约束也是阻挡,因为力量需要秩序。若无规矩约束,我等修行者可随意出入凡人界,试问尔等可有活路?”
“再者,若尔等可随意前往修行界,等待尔等的将是何种下场?规矩是约束也是守护。而这规矩,不是为了区分贵贱,而是为了保护两边的人,当然更多的是保护尔等。”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小满:“你超龄了,按规矩不能参加测试。但你方才那句话说出,证明你是个有胆识、有想法的孩子。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前提是你要能说出一个让我破例的理由,我便让你测一次。”
陈小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本来不抱希望,但现在似乎机会来了。
他稳住呼吸,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说道:“多谢仙长,我不知道自己天赋如何,但我看您似乎对选拔的结果不是很满意,我想跟您算笔账。”
“哦?什么账?”
“您今天在风石镇招了八个弟子,对吧?”陈小满伸出八根手指,“这八个孩子,天赋最好的能走到哪一步?兑境巅峰?还是侥幸踏入艮境?他们需要多少年才能为宗门创造价值?十年?二十年?”
玄清子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他。
陈小满继续说道:“但如果您收了我,我可以保证——三五年之内,我就能为宗门创造十倍于他们的收益。”
“狂妄!”玄清子身后的男弟子忍不住冷斥一声,“你一届凡人,超龄不说,连灵气都未必能感应到,就敢夸海口?”
说着便准备出手给陈小满一点颜色瞧瞧,被清玄子抬手制止了。
“师兄,别动怒,是不是夸海口,等我成为兑泽宗弟子后自然知晓,现在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要为自己争取。”
陈小满直视着那名弟子,不卑不亢,“我虽未成为卦修,但我却知道兑卦的核心是什么?是‘悦’。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听你的、信你的、追随你。我不需灵气要打架,但不代表我不能让别人替我打架。”
这话一出,就连玄清子的眼角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让别人替你打架’。”他摇了摇头,“你这个小家伙,倒是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罢了,用事实来证明吧!”
他抬手一挥,那块测灵石便从台上飞起,稳稳地落在了陈小满面前。
“测吧。”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石头冰凉光滑,触感像是握着一块冬天里的冰。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应那股传说中的“灵气”。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开始偷笑。
陈小满咬着牙,不肯松手。
他拼命回忆着《泽天诀》上的内容,试图调动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悦感”,将它灌注到石头中去。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额头后背都开始冒汗。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天赋?
难道脑海中《泽天诀》只是一场空欢喜?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他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测灵石底部,靠近他手指的位置,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确实是亮了。
玄清子也看到了那一点微光。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测灵石确有反应,但光芒如此微弱……按照宗门标准,这只能算作‘下下等’资质,甚至不足以列入正式弟子的名录。”
闻言,陈小满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玄清子话锋一转,“我方才答应过你,只要你让测灵石有反应,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老夫说话,言出必践。”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丢给了陈小满。
“这是外门杂役的凭证。拿着它,从今天起,你便是兑泽宗外门的杂役弟子——不算正式门徒,没有功法传授,只管扫地挑水、洗衣做饭。”
见陈小满,满脸失落,他俯下身,凑近陈小满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小子,你应该庆幸,至少,你进了这道门。”
“至于能不能从门缝里挤进去——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多谢仙长先生!”陈小满反应过来立即伏地叩拜。
“仙长先生!呵!呵!呵!小子,希望老夫没看走眼。”
玄清子说完便消失在原地。
陈小满攥紧手中的令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就是兑山。
也是他将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