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缓缓退去的人潮,陈小满脑袋还有些懵,自己这就成了兑泽宗外门杂役了?
他站在原地,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孩子在哭,有大人在笑。
但他好像没有那种被选上的喜悦,原因无他只因是下下等的杂役,就好比大户人家的仆人一样。
那些选上的弟子,他们的家人早就被各色各样的人围上了,仙家弟子,说不定将来会帮到自己。
唯有他无人问津,谁会来巴结一个杂役。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兑”字,背面刻着“杂役”二字,边角有些毛糙,显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但却能改变他的命运,甚至改变父母的命运。
玄清子已经去处理其他事务了,那名白衣女弟子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拿了令牌的,明日卯时在镇口集合,过时不候。回去收拾东西吧。”
虽然陈小满很看不惯这白衣女弟子傲慢的神态,但人家有傲慢的资本。
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些站在云端上的仙人似乎与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陈小满点了点头,把令牌贴身收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股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王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看到他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他挥了挥手。
李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眼圈有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风石镇很小,小到任何消息都藏不住。
大家都知道陈家那个小子走了狗屎运,被兑泽宗收作了杂役。
说是杂役,那也是仙门里的人,跟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不一样了。
同时大家也知道,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大衍界的规矩,凡人入了仙门,便不再是凡人。
从此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与凡尘再无瓜葛。
不是说不能回来,而是——回来做什么呢?你见过山巅的风景,再回到山脚下去跟蚂蚁争食吗?
更何况,仙门有仙门的规矩。杂役虽然是最低等的存在,但也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陈小满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陈老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儿子手里攥着的那块令牌,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爹。”陈小满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三没有起身。
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舔上了他手中的柴火,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把被烧到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低下头,声音沙哑:“什么时候走?”
“说是明天卯时。”
陈老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翻了好一会儿,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了好几层结,他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里面一小串铜钱——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原本打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他把铜钱塞进陈小满手里。
“拿着。”
“爹,我不要——”
“拿着。”陈老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仙门里头也要花钱的。万一……万一用得着呢。”
陈小满握着那串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铜钱,喉头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家里断粮,他爹也是这样,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倒进他的碗里,说自己吃过了。
他那时候不懂事,真信了。
后来他才发现,那天晚上他爹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喝了一瓢凉水充饥。
“爹,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给你和娘养老送终。”陈小满说。
陈老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儿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闷声说道:“去看看你娘吧。”
刘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那支百年老参确实管用,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看到儿子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拉住他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
“小满,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陈小满在床边蹲下,任由母亲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
刘氏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瘦了。”她喃喃道,“还是瘦了。以后到了仙门,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娘,我知道。”
“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逞强。”
“我知道。”
“跟师兄弟们好好相处,别跟人打架。”
“我知道。”
“要听师父的话,别偷懒……”
“娘,”陈小满握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
刘氏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堵了回去。
她咳得弯下了腰,陈小满连忙帮她拍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终于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
“小满,要不咱别去了?”
陈小满愣住了。
“娘知道,这是你的造化,是天大的机缘。”刘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可是……可是娘怕啊。娘怕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娘听说,那些仙门里的人,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都已经老死了……”
“娘——”
“你让娘把话说完。”刘氏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娘知道你从小就聪明,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爹总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可娘不在乎你有没有出息,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陈小满没有说话。他抱着母亲,就像小时候她抱着他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一刻他似乎长大了,有些理解母亲了。
他想起每年冬天,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在漏风的窝棚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取暖。
“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时候,我带您和爹去看兑山的云海。”
刘氏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吃了一顿难得的团圆饭。
陈老三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刘氏把珍藏了多年的那坛米酒开了封,给丈夫和儿子各倒了一碗。
三个人围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谁都没有提起明天的事。
就好像明天永远不会到来一样。吃完饭,陈小满依旧麻利收拾好,像往常一样,只是气氛异常压抑。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陈小满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风石镇口。
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那串铜钱。
镇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都是昨天被选中的孩子,一个个穿戴整齐,被各自的家人簇拥着。
有的母亲在给孩子整理衣领,有的父亲在低声叮嘱着什么,有的爷爷奶奶拉着孙子的手,老泪纵横。
陈小满独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即将离别的场景。
他看到那个胖墩墩的男孩被他娘搂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不去了,我不想去……”
他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傻孩子,这是你的福分,怎么能不去呢?”
“可我舍不得你……”
“娘也舍不得你。但你要听话,去了仙门要好好修炼,等你成了大人物,娘脸上也有光……”
陈小满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让父母来送。
昨晚他跟爹说了,明天别来,他自己走。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家等自己回来。
他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爹是怕自己来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
玄清子的声音从天际传来,缥缈如烟:“时辰已到,诸弟子随我启程。”
一艘青色的木舟从天而降,悬浮在镇口上空。
船身不大,却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佛是用月光编织而成的。
听说这是兑泽宗的“渡云舟”,专门用来接送新弟子。
孩子们被一个个拎上船,年小的还在哭,大一点的已经擦干了眼泪,都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艘能够飘在空中的飞舟。
陈小满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是被丢上去的。
就因为他是杂役,最没有地位的人。
他站在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风石镇。
晨雾还未散尽,镇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中。
他看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那是他娘在生火做饭。
他看到了镇口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拄着锄头,远远地望着这边。
是他爹。
他没有来送别,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隔着半条田埂的距离,遥遥地望着那艘即将带走他儿子的船。
他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陈小满的视线模糊了。
他用力眨着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渡云舟缓缓升起,地面越来越远。风石镇的房屋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田埂变成了绿色的线条,那条他跑了无数次的青石板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
然后,一切都缩小成了一幅画。
然后,画被云层遮住了。
陈小满收回目光,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回头再看。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了。
从今天起,他是兑泽宗的杂役弟子陈小满。
那个在风石镇烂泥湾里摸爬滚打的陈小满,已经留在那幅画里了。
渡云舟穿过云层,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峰飞去。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镀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泽天诀》的第一行字缓缓浮现:
“泽虽卑下,能映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