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二人各自敛了战意，隔着数步距离默然调息。山风渐凉，暮色沉沉，空旷山岗上只剩晚风呼啸。璇玑周身灵力滞涩，浑身筋骨酸痛，便寻了一块平整巨石盘膝静坐，闭目运转残余灵力修复伤势。
两个都是吸取月华修炼，都互看了一眼。
苏秀心中疑惑：怎么，他也是在月下吸取月亮光华？
而璇玑心道：“那月光透过青衣，挺——停，停，停，我在想什么？”
不知调息多久，天际传来阵阵破空剑鸣，数道雪白剑光破开云层，疾驰而来。师门一众师兄弟见璇玑外出许久迟迟未归，山中灵气紊乱异常，放心不下，便一同御剑而来寻找。
几道剑光稳稳落地，弟子们迅速收剑列队，快步围上前来，神色满是担忧。
“师弟！你独自许久未归，山中异动频发，我等唯恐你遇上凶险，特地赶来寻你！”为首的师兄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他破损的衣袍与淡淡的血痕，急声追问，“你可有受伤？方才此地可是发生过争斗？”
璇玑闻声骤然回神，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转头，望向方才苏秀伫立的方位。那处山石空旷、草木寂静，晚风扫过荒草，早已不见半分人影，连残存的妖力气息都消散得干干净净。“那青衣姑娘，她什么时候走了？”
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他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庆幸，庆幸苏秀已然离去，庆幸方才那段打败他固有认知、与人争辩正邪对错的对峙，不必被师门众人知晓。
“不，我还不能确定她是人还是妖。”他压下心底复杂细碎的情绪，敛去眼底波澜，恢复了往日端正肃穆的模样。
“我无碍，只是途经此地，稍有缠斗，并无大碍。”璇玑淡淡开口，避开了与苏秀交手的所有纠葛，绝口不提那名诡谲魅惑、理念相悖的妖族女子，只如实道出此地凶险，“前方群山深处乃是万妖岭，是远近闻名的群妖盘踞之地，妖气厚重，妖物横行。”
一众师兄弟闻言，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纷纷侧目望向连绵深山，语气透着跃跃欲试的亢奋。道门修士修行，斩妖取丹最是精进捷径，妖丹凝练精纯，可助修为暴涨、稳固道基。
“原来此处便是万妖岭！听闻此地妖物丛生，妖丹遍地！”一名师弟按捺不住拔剑出鞘，剑光铮铮，“既然撞上机缘，我等正好入山除妖，斩获妖丹，精进修为！”
众人纷纷附和，战意高涨，已然准备提剑进山。
璇玑见状连忙抬手阻拦，神色凝重，语气恳切严肃：“不可莽撞。”
他方才亲身深陷重围，深知万妖岭底蕴可怖，群妖数不胜数、悍不畏死，绝非寻常山野小妖可比。以他们几人目前的修为，顶多应对零散小妖，一旦遇上妖群或是高阶妖物，根本无力抗衡。
“我等修为尚且浅薄，灵力根基不足。贸然深入万妖岭腹地，只会深陷重围、孤立无援，最终凶多吉少，绝非明智之举。”璇玑沉声劝阻，压下众人躁动的战意，“此地凶险远超想象，切勿贪功冒进。”
两名修为最高的师兄景明、景尘闻言却不甚在意，相视一笑，语气笃定：“师弟不必太过谨慎。我们不进深山腹地，只在外围边界游走，寻几只零散小妖斩杀取丹，稳妥得很，也能积攒不少修为。”
其余师兄弟皆是年轻气盛，一心想着精进机缘，纷纷附和赞同。璇玑百般劝阻，却终究拗不过众人热切之心，只得松口叮嘱：“务必小心谨慎，只可在边界活动，万万不可踏入深山半步。”
“放心！我们省得！”两名师兄满口应下，带着一众师弟提剑转身，浩浩荡荡朝着万妖岭外围掠去，只留璇玑一人独坐山巅巨石。
夜色渐临，皓月升空，清冷月光洒落山岗，遍覆璇玑周身。他重新闭目盘膝，端坐石上吐纳归元，流转周身滞涩灵力。随着丝丝月华入体，他损耗的灵力渐渐充沛，周身酸软疲惫之感缓缓消退，伤势也在悄然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璇玑缓缓收功，睫毛轻颤，倏然睁开双眼。
视线甫一清明，一张清丽绝俗的少女面庞骤然凑近，一双清亮灵动的大眼睛直直悬在他鼻尖前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口清气在他鼻尖来回转动，说不出的酥麻。
璇玑毫无防备，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猝然僵住，吓得身形微晃。清冷自持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又骤然爆红，耳根、脖颈尽数染上绯红，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拍。
他素来恪守道门清规，清心寡欲，从未与女子这般近距离相贴，一时慌乱无措，口舌发僵，结结巴巴道：“你……你……姑娘……你是何人？”
眼前少女看着他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顿时嘎嘎一笑，音色清甜狡黠，带着几分戏谑玩味：“哟，堂堂正道宗门修士，居然还会脸红？”
话音落下，一缕极淡、辨识度极高的气息悄然自她周身漫出，丝丝缕缕缠向璇玑。
璇玑心神一凛，瞬间从慌乱中惊醒。这股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白日与他死战、诡谲难辨的那只“妖”！
他定睛细看，眼前少女身姿婀娜、眉眼明媚，容颜绝世动人，是全然陌生的妙龄人形，可那眼底的狡黠桀骜、气息深处的诡谲质感，分毫未变。
“妖孽！”璇玑瞬间敛尽慌乱，神色骤冷，厉声大喝一声，身形猛地后撤半寸，掌心凝起淡淡金光，“胆敢调戏本道爷！”
苏秀依旧俯身凑近，身姿慵懒撩人，笑意盈盈看着他，语气散漫戏谑：“我可不是什么妖孽。话说你怎么变成道爷了？方才你说你是除妖师，怎的又改了名头？”
少女身姿窈窕，眉眼含情，一举一动皆是风情，撩人至极。
璇玑修仙多年，坚守道心，“不对，我被她气糊涂了，怎么的说了道爷？我自己在说什么？”从未遇过这般魅惑姿态，只觉心绪纷乱、正道玄心动摇，生怕再被她扰乱心神、破了宗门戒规，当即沉脸厉喝：“妖孽，速速显出你的本来面目！”
苏秀直起身形，轻轻挑眉，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狡黠：“什么本相不本相的，这副模样，便是我的本相。”
“一派胡言！”璇玑蹙眉怒斥，眼底满是笃定，“你休要欺瞒于我！别以为幻化人形、遮掩气息，我便认不出你的妖身！”
话音未落，他抬手迅疾取出两枚通体莹白的道门铜钱，双目轻阖，指尖飞快捏诀，默念秘术咒语。铜钱贴于眉心，他睁眼的刹那，轻吐一字：“现！”
两道精纯璀璨的金色光柱自铜钱中激射而出，直直锁定苏秀身躯，通体笼罩，扫查妖根、溯源本相。此乃宗门溯源秘术，专破妖族幻化伪装，无论妖物如何改形易貌，皆能照出真身根底。
可金光遍扫之下，苏秀立在原地身姿安然，神色闲适淡然，不闪不避，任由金光穿透周身。
金光散尽，秘术落幕。璇玑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
眼前的苏秀，依旧是那副清丽绝俗的妙龄少女模样，周身无半分畸变妖纹，无半分邪异妖相，除了根底暗藏一缕妖息之外，全无寻常妖族的狰狞本貌、异兽特征，纯净得宛若寻常人族女子。
“不可能……”璇玑低声喃喃，神色满是错愕，连连摇头，“怎会毫无异象……不可能。”
苏秀看着他失态诧异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慢悠悠开口：“什么不可能？”
璇玑凝着眼前清丽无瑕的少女容颜，眉头死死拧起，低声自言自语，满是困惑费解：“她是人？可人怎么会身负妖气？”
苏秀眼底戏谑更浓，顺着他的话反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反讽：“是啊，我身有妖气，可为何又会是人？我身上的真的是妖气吗？”
璇玑也不确定她的气息是不是妖气了，但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戏谑，随即敛去错愕，神色重新归为端正冷肃，沉声追问：“你到底是何人？身上为何萦绕妖异气息？”
“妖异气息，就是妖气啊？”苏秀微微歪头，身姿慵懒妩媚，笑意盈盈反问：“那你又是什么人？宗门修士问姑娘身世，不知先自报家门吗？礼数何在？”
璇玑恪守宗门礼法，坦然拱手，字字清正：“我乃殷月宗坐忘峰长生子门下弟子，璇玑。现在该你作答。”
苏秀眸光流转，红唇轻勾，漾开一抹勾人的妩媚笑意，故意拖长语调：“我不告诉你。”
璇玑本以为她会说出自己的传承来路，不想被她说她不告诉自己，于是眉头微蹙，面色添了几分愠色：“你这人好生无礼。”
“哈哈，你说我是人，那便不是妖咯。”
“强词夺理，快说！”
“瞧把你急的。”苏秀见他一脸正经受挫的模样，笑得愈发狡黠，缓缓开口，“我是望月宗门下。”
璇玑闻言一怔，眼底满是狐疑，连连追问：“望月宗？天下玄门、邪魔宗门数十，我尽数了然于心，从未听过什么望月宗！你休要糊弄于我，老实交代！”
苏秀轻轻耸肩，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妩媚撩人，语气慵懒无趣：“你看，诚心告诉你，我说了你又不信，当真是无趣得很。你我都是望着月亮修炼，不是望月宗，又是什么？”
那一抹风情扑面而来，璇玑心神骤乱，连忙收敛杂念、稳固道心。他心底骤然想起师门教诲，师傅曾言，修为臻至妖王境界，便可脱尽妖形、完美幻化人身，若双方修为差距悬殊，寻常道门秘术根本无法勘破其本来样貌。
念头至此，璇玑瞳孔微缩，看向苏秀的眼神满是震惊，语气都带了几分微颤：“你……你根本不是普通人？你是妖王？”
苏秀闻言仰头轻笑，笑声清脆又张扬，满是肆意：“多谢夸奖，不过我距离妖王境界，还差得远呢，哈哈，我若是妖王，早把你这个小小道童修士给吞了。”
“你……你果然不是人族！”璇玑神色一凛，瞬间戒备全开。璇玑心道：倒是说得没错，自己想多了。面前这人的修为和自己差不多，要不然也不会打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也拿不下对方的地步。
苏秀敛了笑意，眼底带着浅浅戏谑，悠然道：“我自始至终，也没说过我是人啊。”
这番戏弄彻底惹恼了恪守正道的璇玑，他心头火气翻涌，手腕翻转，刹那抽出腰间神剑，剑光铮然出鞘，冷冽锋芒直指苏秀，怒声道：“你屡次三番调侃戏弄于我，扰乱我正道玄心！今日我绝不饶你！”
说罢，他指尖飞快掐诀，正要念动镇妖咒语，动手降妖除魔。
“别急着动手。”苏秀抬手轻抬，淡淡出声打断他，语气漫不经心，“你还是省省力气，先去救你的师兄弟们吧。”
璇玑动作一顿，眉头紧蹙：“他们怎么了？”
“一群年轻人贪功冒进，不自量力，竟敢去招惹外围的五阶妖兽。”苏秀慢悠悠道，“这会儿，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你怎么不早说！”心头警钟骤鸣，璇玑再无暇与她纠缠，神色大变，足尖踏剑，剑光破空，即刻御剑朝着万妖岭外围疾驰而去，火速赶去与师兄弟会合。
苏秀道：“嘿，你这人好生无礼，我一来你就要杀我说什么除魔卫道的，还赖我了？”
璇玑没有搭理，只想快去相助师兄弟们。刚飞至外围林地，眼前一幕惨烈刺眼。两名修为最弱的师弟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身死道消。另外三名修为颇高的师兄亦是浑身伤痕、灵力透支，狼狈不堪，被一头凶悍的五阶狼妖，外加两头三阶猪妖带着一群狼妖猪妖死死围困在林地中央，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孽畜！”璇玑目眦欲裂，不及多想，当即俯冲而下，落地瞬间催动周身残余灵力，施展道门秘术，直奔妖群冲杀而去，倾力解围。
那头五阶狼妖毛发黝黑、獠牙锋利，戾气滔天，见又有人族修士赶来，顿时仰天狂笑，声震山林：“哈哈哈！又来一个送死的人族小辈！兄弟们，全力出手，杀了他们！玄门修士的内丹精纯难得，咱们尽数平分！”
两头猪妖闻声应声，凶悍扑上，妖风呼啸，招式狠辣刁钻。
新一轮厮杀骤然打响。剑光与妖力疯狂碰撞，轰鸣巨响不绝于耳。璇玑与三名师兄拼死御敌，道道镇妖术法接连打出，剑光翻飞不息。可四人灵力本就有限，再者那群小狼妖猪妖皮糙肉厚，虽不能对自己造成有效攻击，但要应付，也实在是废力气。几番苦战下来，众人尽数精疲力竭，体内灵力彻底耗尽，招式愈发滞涩疲软。
反观对面三头妖兽，虽被四人拼死反击重创，皮毛开裂、血迹遍布、气息紊乱，却依旧凶性不减。
实则这三头妖族底蕴犹在，以他们的实力，随时可以传讯召唤周遭同类大妖前来助阵，彻底围杀几名人族修士。可它们私心极重，深知玄门修士内丹珍贵、灵力精纯，不愿将这份唾手可得的机缘，分给其他妖族大妖。
它们心中各有盘算，哪怕自身受些重伤也无妨，只要吞噬这几人的血肉与内丹，便能快速修复伤势、暴涨修为、稳固境界。正因如此，三头妖物执意独自缠斗，硬生生将战局拖成了两败俱伤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