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落山巅,将林间碎影染得一片赤红。话不投机,没说两句,紧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骤然炸裂。话音落地的刹那,苏秀足尖轻点枯枝,身形骤然向后掠出半丈,袖口翻飞间,一缕暗沉妖雾丝丝缕缕溢出,萦绕在十指之间。她身姿流转无矩,步态轻佻又诡秘,不似正统修士踏罡步斗的规整,反倒像林间飘忽的鬼魅,身法刁钻狡黠,每一次挪移都避开最稳妥的对战轨迹,专挑破绽游走。
璇玑眸光骤凝,神色凛冽如霜,腰间法剑铮然出鞘,清亮的剑光破开沉沉暮色。她身为正统捉妖师,术法端端正正,恪守道门规制,抬手便是标准的镇妖法印,金光灼灼笼罩周身,攻防一体、凌厉刚正。剑势横斩而出,金芒破空,带着镇压邪祟的浩然正气,直逼苏秀面门。
苏秀身形倏然侧翻,堪堪避开这道凌厉剑罡,妖雾随动作骤然暴涨,化作数道漆黑爪影,刁钻抓向璇玑手腕。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声音细碎又尖锐,穿透林间风声:“原来这就是人族捉妖师的正统术法嘛?璇玑,你连我一个小修为的小妖都拿不下,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亏你的那群师兄弟还在吹捧你呢?”
璇玑腕间剑诀一拧,稳稳挡开妖雾爪影,神色不见半分波澜,清冷开口:“师门玩笑罢了,我从不自矜修为。但拿下你这作祟小妖,绰绰有余。”
苏秀闻言挑眉,妖雾在指尖缭绕翻涌,挑衅意味十足:“那就来试试?”
璇玑眸光一凛,剑锋微沉,浩然金光自剑身隐隐溢出:“交手片刻,我必让你悔于今日挑衅。”
苏秀嗤笑一声,身形再次飘忽后撤,语气极尽戏谑讥讽:“光用嘴说大话,谁不会啊。”
话音未落,璇玑不与她多费口舌,指尖法诀掐动,口中低诵短促道咒,眉心金光骤盛。两道凝练的镇妖金光破空疾射,精准锁死苏秀周身所有闪避方位,术法凌厉,毫无留情。
苏秀眼底戏谑瞬间收敛,仓促抬手凝起厚重妖雾屏障,黑金两色劲气轰然对撞,炸裂的气浪卷得周遭草木弯折纷飞。她被逼得连退数步,肩头被余劲扫中,微麻刺痛传来,心底慵懒戏谑彻底褪去,眉峰微蹙,带着几分真切的愠怒:“你来真的啊?”
璇玑踏步稳立,剑身轻颤,余金光萦绕剑身,神色冷冽端正,字字规整森严,尽是正道风骨:“修道之人,斩妖除魔从无玩笑。天道有规,人妖殊途。妖族祸世,血债累累。斩妖除魔,是我道门天职。越规者,便是邪魔,当诛。”
“哦?血债累累?”苏秀陡然低笑出声,音色慵懒魅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俏皮戏谑,身形骤然疾掠而出。她周身妖雾诡谲翻涌,雾刃缠缠绵绵贴向剑光,招式刁钻柔媚,全无半分凶煞刻板,反倒像在嬉戏周旋,一边游走拆招,一边挑眉轻问:“谁与你说的这些?妖族尽是恶徒,血债满身?”
璇玑剑招不乱,金光稳稳锁死前路,神色端正肃穆,应声答道:“世间正道,人人都这般说。”
苏秀指尖妖雾一卷,轻巧卸开一道剑气,语气戏谑又带着几分戳破虚妄的凉薄:“原来不是你自己亲眼所见啊?别人说的你就全盘信下?万一旁人,本就是骗你的呢?”
璇玑脚步稳如磐石,剑诀再变,镇妖金光骤压而下,态度坚定无移:“道门传承,天道铁律,绝无虚假。你别试图用言语诡辩,让我放过你。”
“啧啧,真是死板的正道道理。”苏秀倏然后撤,妖雾漫天铺开,眼底戏谑掺了几分凉薄,语气依旧轻飘飘带着魅惑,“小小宗门捉妖师,你见过几只妖?”
璇玑剑势一沉,金光凛然,态度正统肃穆:“妖性本邪,出世必乱。无需多见。”
苏秀侧身旋躲,指尖妖光点点,笑意盈盈,语气偏挑:“是吗?那我问你。山中潜修、不扰苍生的妖,也算邪魔?”
“身披妖骨,便逾天道规矩。”璇玑步步沉稳,术法攻防一丝不苟,语气方正刻板,“规矩在前,善恶在后。逾矩,便该伏诛。”
苏秀倏然后撤,妖雾漫天铺开,眼底戏谑掺了几分凉薄,语气依旧轻飘飘带着魅惑:“啧啧,真是死板的正道道理。”
她抬眸看向璇玑,眸光狡黠流转:“你们人族守着所谓天道,不分青红皂白,乱杀无辜。到底是我妖族作乱,还是你们正道,最会自缚欺人?”
二人身影在林间飞速交错,一正一邪,一规一诡,战况瞬间胶着白热化。璇玑术法攻防兼备、刚猛凌厉,金光法印层层叠叠,封住四面八方的进攻路径,剑招堂堂正正,招招直指妖力要害,每一击都带着镇妖正道的浩然威势。可苏秀身法太过狡黠,身形飘忽不定,如鬼魅般穿梭在剑光金芒之间,诡谲妖力无孔不入,总能在绝境之中寻得破绽,避实击虚,时不时反手打出一道妖法,逼得璇玑仓促回防。
剑光与妖雾反复碰撞,金黑二色光影交织炸裂,林间草木尽数被劲气摧折,碎石尘土漫天飞扬。璇玑数次凭借正统术法的压制性优势逼得苏秀节节后退,占得先机;可苏秀凭借诡异身法屡屡脱身,反手偷袭得手,妖力擦伤璇玑臂膀,留下几道浅浅的黑紫色妖痕。二人各有胜负,谁都无法彻底压制对方,激战百招有余,依旧僵持不下。
璇玑越打越是心惊。他修炼多年,随师兄弟们斩杀妖族无数,各类妖类的气息、术法特征皆了然于心。可眼前的苏秀,妖力暗沉晦涩,气息缥缈难辨,术法路数诡异独特,全无狐、蛇、熊、雀等常见妖族的特征。她明明能笃定苏秀绝非人族,是实打实的妖族,却始终无法看穿其真身究竟是何种精怪。数次凝神探查,皆被对方厚重诡秘的妖力屏障层层阻隔,一无所获。
苏秀早已察觉她的探查,周旋间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精光。她心知此地开阔,不利于自己周旋缠斗,久战之下定然难以脱身,当即打定主意,身形陡然向后急退数丈,飘落在林间空地边缘,遥遥看向璇玑。
“堂堂正统宗门除妖师,仗着术法规整、天道撑腰,便不分青红皂白定罪众生。”苏秀抬手拂去袖口尘屑,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与讥讽,“你口口声声人妖殊途、规则至上,自诩斩尽邪魔、匡扶正义,说到底不过是固守成见、欺软怕硬。你敢不敢随我走一趟?真正看看妖族地界,究竟是遍地邪魔,还是藏尽无辜?”
璇玑收剑凝立,金光在周身缓缓收敛,眉头紧蹙,神色冷肃。她心智缜密,早已察觉对方意图诱她深入险境,心知荒山野岭深处必定是妖族盘踞之地,贸然前往必是圈套。可苏秀字字句句的讥讽,尽数戳在她的正道底线之上,身为道门正统捉妖师,岂能被妖族言语折辱、怯战退缩?
“无论何地,妖邪作祟,必当除之。”璇玑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身嗡鸣不止,她抬步踏出,语气坚定凛冽,“我便随你前去,今日便要辨清,你口中的善妖,究竟是无辜避世,还是祸世邪魔的托词!”
苏秀唇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群山深处的万妖岭掠去。璇玑提剑紧随其后,身影矫健,步步紧跟,不曾有半分退缩。
刚踏入万妖岭地界,周遭风气骤然一变,林间阴风呼啸,草木摇曳发出簌簌异响,浓重的妖腥之气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笼罩四野。下一秒,无数黑影从密林乱石间窜出,狼妖、蛇妖、树精、石怪尽数现身,猩红的眼眸密密麻麻锁定二人,暴戾的妖气瞬间将璇玑团团围困,嘶吼咆哮声震彻山谷。
“外来人族修士,擅闯万妖岭,杀!”为首的黑熊妖仰天怒啸,粗壮的熊掌裹挟着凶悍妖力,率先朝着璇玑猛拍而来。
璇玑瞬间凝神应战,法剑凌空挽出璀璨剑花,金光炸裂,硬生生接下熊掌重击。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气血翻涌,手臂发麻。不等他喘息,周遭群妖已然蜂拥而上,利爪、毒牙、妖术轮番袭来,四面八方全是致命攻势,密密麻麻毫无空隙。
她瞬间陷入死战,剑光翻飞如幕,镇妖法印接连打出,金光层层叠叠护住周身,每一剑都斩杀一名小妖,每一道法印都震退数道妖影。可万妖岭妖族数不胜数,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妖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死死将她困在中心。利爪划破她的衣袍,毒风侵袭她的经脉,数道妖力入体,搅得她内息紊乱,周身遍布细密伤口,凶险万分。
他心底暗忖,本想跟着这妖进来,亲眼看看她口中妖族无辜、世道不公究竟是何说辞,没承想竟是天真轻敌,着了对方的道。这笔账暂且记下,下次再遇她,定要她百倍奉还、付出代价。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僵持片刻,必定会被群妖耗死在此地。璇玑当机立断,咬破指尖,精血点在眉心,默念隐遁秘术口诀。周身金光骤然收敛,身形瞬间变得缥缈虚幻,借着林间阴风与草木遮掩,硬生生从层层妖围的缝隙中脱身而出,身形一闪,疾掠向外。
他堪堪冲出包围圈,气息剧烈紊乱,胸口起伏不止,浑身冷汗涔涔,早已力竭体虚。
而身后的苏秀并未趁机脱身逃离,她此刻一直维持着人族幻化形貌,未曾展露半分狐族本相与同族气息。万妖岭众妖愚钝蛮横,不识人族外敌、不分同族异类,只认强弱,只当她也是与人族修士为伍的异类外敌,顷刻间蜂拥合围,要来夺取人族修士的内丹,无数妖物疯魔般朝着苏秀猛扑而去,各式凌厉凶悍的妖招尽数悍然轰向她周身,攻势凶猛凌厉,毫不留情。
苏秀虽身法诡谲、妖力不凡,可面对漫天遍野、无穷无尽的群妖围攻,亦是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数道凶悍妖力轰在她肩头、后背,震得她身形踉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痕,周身妖雾都黯淡稀薄了几分,处境同样凶险至极。
眼看数道致命妖招即将落在身上,生死一线之际,苏秀眸光骤然锁定不远处尚未走远的璇玑,拼尽残余力气,身形骤然暴冲而出,抬手精准攥住了璇玑的一截衣角。
“别恋战了,逃吧!”苏秀急切说道。
“逃?”璇玑有些纳闷不解。
“不逃等送死吗?”苏秀说:“有什么法术可以逃吗?”
璇玑即刻念动神诀秘术,化作一团影子,而苏秀也化出一团迷雾,布向四周,迷住众妖眼睛,借着璇玑身前的气流与空隙,紧随其身影,双双朝着万妖岭外疾冲而去。二人一前一后,借着秘术余韵与身法优势,硬生生冲破最后一层妖围,狼狈逃出山岭,将漫天妖啸与追杀尽数甩在身后。
几息之下,飞出数十里,远离万妖岭范围,二人才双双驻足,并肩落在一处空旷的山岗之上。晚风呼啸而过,吹散浓重的妖腥与血腥,却吹不散二人之间紧绷的对峙气息。
两人皆是浑身伤痕、气息虚浮,衣衫破损不堪,周身灵力、妖力都近乎耗尽,四肢百骸酸痛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再也提不起半分再战的余力。
“哈哈,哈哈,打得真是过瘾。”苏秀擦去脸面香汗,笑道。
“她若不是妖,呸呸呸。”璇玑微微喘息,侧目看向身侧同样狼狈的苏秀,声线带着战后的沙哑,依旧带着不变的执拗:“你看,妖族聚集之地,尽是嗜杀凶徒。你口中的善妖,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说辞。人妖殊途,正邪有别,从来没错。”
苏秀扶着身旁山石,缓缓稳住踉跄的身形,抬手拭去唇角血痕,眼底依旧带着桀骜与不甘,冷笑着回击:“今日若非这群不分同族异类的蠢妖作乱,你早已葬身万妖岭。璇玑,你亲眼所见,妖族亦会伤同族、乱分寸,人族亦有奸邪作恶、草菅人命,凭什么一概而论,定所有妖族为邪魔?”
“职责所在,斩尽越规妖邪,无愧天地苍生。”璇玑沉声道,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握紧剑柄。眼睛却离不开她的脸庞,她的身段。突然身子一抖,一个冷颤,急忙念起金光神咒,以恢复神智。
“好一个职责所在,好一个无愧苍生。”苏秀低笑一声,眼底寒意森森,“今日算你侥幸脱身,改日再见,我必亲手破了你这迂腐的正道执念,取你性命。”
璇玑抬眸,眸光凛冽如旧,字字铿锵:“不必改日,你我正邪不两立,现在就行。”
苏秀闻言低低嗤笑一声,气息虚浮,眉眼却依旧带着桀骜狡黠:“现在?你还有力气打吗?我劝你闭嘴吧,收了人气,免得引来妖族大妖,把你吃了。”
“斩妖之力,我有的是。”璇玑握剑挺身,语气依旧端正冷硬,只是肩头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力竭的疲软。
“呵呵,嘴真硬。”苏秀轻呵出声,缓缓撑着直起身,眼底带着通透的嘲讽,“就算你还有余力,此刻也拿不下我。此地临近万妖岭,四处皆有妖族出没,你我如今灵力、妖力耗尽,真要拼死再战,只会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周遭蛰伏的妖物。”
璇玑闻言微顿,心知她说的是实情,此地凶险,二人皆是强弩之末,再战只会同归于尽。他默片刻,冷声道:“暂且作罢。下次相逢,我必以正道术法,镇杀你这诡谲妖邪,了结今日恩怨。”
苏秀不耐烦说道:“满口妖妖人人的,你还真是烦人。”
二人遥遥对视,目光相撞,璇玑急忙躲开。
苏秀却在那咯咯傻笑,道:“怎么,还不敢看我?”
“妖就是妖。”璇玑嘴中说着,眼睛却没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