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美艳回到家后,心底难免有些慌乱,她生怕囡囡回家向家长诉说课堂遭遇。一旦这件事情传开,她作为公办教师的声誉与工作都会受到严重冲击,毕竟这份荣誉是自己努力多年得来的。
次日一早,谢美艳便急匆匆通知家长到校,主动约谈田荣军了解囡囡的学习情况。
办公室内,面对田荣军沉静犀利的目光,谢美艳依旧心存侥幸,轻描淡写说孩子走路期间不慎摔倒,自己没来得及上前搀扶,这才导致孩子受了点轻伤。
可她偏偏忽略了一个母亲本能的护子之心。
她口中轻飘飘的那一句“没来得及上前搀扶”,对应的却是囡囡小腿和脚踝实实在在的伤。
田荣军看着面前这位老师,眼中满是敌意与不屑,随后轻声开口:
“是吗?既然您的职位是老师,教书育人难道不是您的本职工作吗?我家丫头不过是做错了一道题,就得乖乖地去教室最后面站着听课?谢老师,您七岁的时候站几十分钟,是什么感觉?”
说罢,田荣军看着谢美艳,见对方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谢美艳却依旧强撑,谄媚地辩解:
“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让她站一会才能更集中精力听课!”说着,谢美艳忙为田荣军倒了一杯水,心里清楚来者不善。
“这样?我家囡囡有没有在课上捣乱?还是说整个班里面都是满分,只有囡囡做错题了?做错题了你不会教?那学校聘用你做什么?”不等谢美艳继续辩解,田荣军起身离开。
自家丫头都受了伤,她还要来学校听这位道貌岸然的老师信口雌黄,田荣军没这份耐心。
田荣军已然不愿再多争辩。她神情冷淡,拨通公司电话,通知公司法务部对谢美艳提起起诉,整理全套证据报警备案,同时准备材料向教育局实名举报谢美艳当众斥责学生、致使孩子受伤一事。
在她心里,孩子受过的委屈,理应让对方面对相关部门的制裁。从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谢美艳对待教育工作敷衍,平日便时常施压学生与家长。
回到车上,田荣军长吸一口气,后续交给律师处理,她只等结果。
不久后,校方接到教育局的通知,不敢耽搁,连忙联系田荣军到校。看向谢美艳的时候,一众校领导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个惹祸的祸害。
田荣军再次走进校办室,屋内气氛压抑严肃。
校领导还想从中周旋,希望大事化小,保住学校的名誉与升学率。他们不断替谢美艳说话,强调她教学能力尚可,意外是谁都不愿看见,希望田家能够接受校内调解。
“田女士,谢老师也是一心扑在教学上,只是教育方式欠妥。孩子现在身体也在慢慢恢复,不如这件事交给学校,让学校内部处理,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毕竟,谢老师也没想到孩子会发生这种情况。”一位领导开口提议。
谢美艳坐在一旁,依旧满心不服,振振有词:自己本意是管教学生,并非故意伤害,顶多考虑不周,主要责任不该落在自己身上。
校领导听得头疼,只想让她闭嘴。都到这个地步,她不在乎自己的岗位,学校还要顾及名声。
田荣军坐在椅子上,静静听完,神色冷了几分:
“教育方式欠妥?换来的是我七岁女儿小腿脚踝受伤。”她把几份检查报告推到桌中央,
“孩子只是做题出错,没有扰乱课堂,就要罚站几十分钟。摔倒受伤之后,你们这位老师,连搀扶都没有,依旧让她继续罚站。这不是一句方式欠妥就能一笔带过的。我要保障孩子的安全,也希望学校重视每一个学生。相关部门如何判定,我就等什么结果。”
校方这才明白,谢美艳已经彻底触碰这位母亲的底线,田荣军要的,是学校给出正式说法。
田荣军眼中掠过一丝不屑:“我不是刻意为难谁。教师本分是教书育人,不该让孩子承受无端责罚。和解可以,但学校必须给出相应交代。我的孩子,本就没有做错什么。”
她淡淡扫过在场众人。
校领导心里清楚,一旦事情外泄,生源与学校声誉都会遭受重创。眼见田荣军态度坚决,只能承诺全力配合教育局调查,依规给出处理意见。
离开学校,田荣军内心平静,唯独满心心疼女儿。就算追责成功,孩子受过的委屈疼痛,也再也无法抹去。这一切,都是谢美艳咎由自取。
谢美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给年仅七岁的囡囡留下了心理伤痕。即便处理结果逐步落地,她依旧毫无悔意,满心只担忧自己的岗位、名声,还有在教育圈内的前途。
坊间早有不少关于她的争议,不少家长对她的处事风格颇有微词。这份证据递交上去之后,课堂管教这件事,直接断送她引以为傲的教师资格,甚至面临开除。她从未料到,看着柔弱的母亲,会为女儿把全部证据递交监管部门,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全是她自己一步步造成。
没过多久,班级换了新的数学老师。
囡囡望着新来的任课老师,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期待,盼着对方能和善些,往后在校日子能好过一点。
可命运仿佛跟她开了玩笑,新的数学老师,同样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原生家庭的压抑,养成这位老师偏执、控制欲极强的性格。站上讲台,看着台下几十个孩子,她享受着手握话语权带来的掌控感。吃过上一位老师出事的亏,她不会动手体罚,却格外偏爱当众苛责、言语打压学生。
看见台下学生尽数顺从,她心底生出慰藉,仿佛借此消解生活里积攒的种种不满。
囡囡发自内心地抵触这位老师,身体都在抗拒。她无比想要逃离这座校园,可小小的她,无处可躲。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节普通的语文课上,囡囡忽然浑身发软,四肢无力,顺着座椅缓缓滑落在地,再也撑不起身体。旁边同学连声呼喊,她却一动也动不了。
授课的张月敏老师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快步冲到她身边。看见孩子眼神涣散、身体僵硬虚脱,张月敏心头一紧,立刻俯身,背起身形单薄的囡囡快步冲出教室。
北方正值深冬,寒风刺骨,大雪铺满路面,靴子踩进去,积雪能够没过脚踝。
张月敏背着十岁的囡囡,一步一步艰难走下四楼,穿过两栋教学楼,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双手稳稳护住背上的孩子,向着囡囡家艰难前行。她不敢走快,生怕再加重小姑娘的痛苦。
在囡囡混沌的记忆之中,温柔善良的张月敏,是灰暗童年里难得的一束光。
小小的囡囡心里清楚,偌大世间,真心疼惜自己、愿意护着自己的,只有张月敏和母亲田荣军。对于父亲,她早已不抱半分期待。
此时的李红卫满心只有利益权势,早已将妻女抛之脑后。奶奶还在不断挑拨家里的矛盾,仿佛只有搅得全家鸡犬不宁,才能满足她内心的算计。
无数个夜晚,囡囡被噩梦纠缠,一点细碎响动,都能搅乱她的睡眠。
当众的斥责、无端的构陷、身体的伤痛,挥之不去的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她。长期精神与身体双重消耗,让她患上应激性疾病。想要彻底痊愈,需要漫长治疗,长期服药,没有人能笃定多久才会完全好转。
她最大心愿,就是自己快点好起来,不要再成为母亲的负担。
偌大校园,除了张月敏,几乎没有人留意她的处境。女同学的排挤、言语挑衅日日上演,也让她早早明白,只有自己变强,才能远离这些恶意。
……
所有纠葛的根源,还要追溯李家扭曲的家风。
奶奶一生养育多名子女,其中一个儿子早年夭折,活下来的是李红卫与弟弟李红岩,还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玉彩、彩霞。
老一辈日子穷苦,物资匮乏,粮票布票弥足珍贵,能吃上白面馒头都是奢侈。李红卫从小跟着母亲下地干活,割草喂猪。奶奶向来偏心子女,这份养育之恩,化作李红卫心中深重的愧疚,也成了奶奶拿捏他一辈子的软肋。
大姑玉彩精于算计,把钱财看得极重。她在集市经营一间小门面,店里忙不过来时,就理所当然叫田荣军过来帮忙,旁人不知情,还以为田荣军亏欠她。
囡囡记事起,大姑每天凌晨就要出门进货,起早贪黑奔波谋生。可她丈夫婚内背叛家庭,玉彩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常常跑到奶奶家痛哭。奶奶心疼大女儿,经常拿钱补贴她。可欲望没有尽头,接济越多,对方索取越是贪得无厌。
二姑彩霞留在农村务农,独自耕种几亩田地,一生劳苦。她女儿惠欣三岁那年,丈夫丢下母女二人,就此杳无音信。奶奶心疼二女儿,凡事处处向着她,只要彩霞哭诉,钱财接济便会送到手上,多年从未间断。
后来奶奶自作主张,一定要把外孙女惠欣接到城里读书,安排和囡囡读同一所小学。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进城读书手续繁琐,门槛很高。为了惠欣,李红卫四处托关系、耗费大量人脉财力。
看着父亲为外人这般费心费力,囡囡常常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亲生女儿。
毫无底线的溺爱养出骄横的惠欣,也彻底点燃家庭矛盾,改写了囡囡往后的人生。惠欣嫉妒囡囡家境优越,嫉妒田荣军给予女儿全部偏爱,嫉妒囡囡不愁花销。嫉妒滋生恶意,惠欣处处针对、刁难囡囡。
她经常偷偷翻动囡囡书包,拿走零食、贴纸文具,转头跑到奶奶面前颠倒黑白,谎称是囡囡欺负抢夺她的东西,就连卫生纸,也要拿来做文章。
“卫生间是你家开的?我用不用纸还要经过你同意?你算什么,我有爸妈管!你怎么不叫你奶奶管管你!
赖在姥姥家不肯走,听着就好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出钱上学?全家开销都靠着奶奶贴补,你妈妈又做得了什么!”
囡囡抬眼看向向来仗奶奶撑腰耀武扬威的表姐,积攒多年的委屈一股脑翻涌上来,孩童清脆的声音带着倔强冰冷:
“你总翻我书包,拿我的东西,转头还跟奶奶污蔑我。你的钱全是奶奶、我爸给的!
只会哭哭啼啼耍脾气,有本事就把我们家的钱还回来,回你自己家去!这里不欢迎你,我才是正经孙女,你不是!”
“你以为你能在城里读书,是你成绩好?全是我爸耗人脉跑手续换来的。你们家什么都没付出,别总来找我们索取,我们不欠你。”
几句话,直接戳穿惠欣仗势欺人的模样。
惠欣脸色惨白,被一向沉默忍让的囡囡怼得哑口无言,又羞又恼。
每一次姐妹争执,奶奶永远无条件偏袒惠欣,添油加醋歪曲事实,把错全部扣在囡囡头上。
囡囡慢慢明白,指望这一家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与其隐忍,不如直接反击。
李红卫对母亲言听计从,向来偏听偏信,从来不愿听囡囡半句辩解。囡囡越想要解释清楚,处境反而越发艰难。
这样压抑难熬的日子,从小学,一直延续到青春期。
只要李红卫回家,奶奶就会搬弄是非,把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囡囡身上。囡囡早已麻木,知道等待自己的,永远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
就算受尽委屈、百口莫辩,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她死也不会认。不是习惯被欺负,而是年纪太小,没有资本对抗一大家子人,很多时候,她只能听妈妈的。
校园排挤,家里苛责,双重压迫磨着她。奶奶不停搬弄是非、编造谎话,李红卫每次回家,都会对着囡囡大发雷霆。
在囡囡心里,自己相当于没有父亲,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在意她的感受。
层层叠叠的委屈压得她喘不过气。阁楼,成了她唯一可以安心写作业的小角落。身心俱疲的她站在阁楼小院,任由晚风拂面,想借此放松紧绷的心神。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跌落下去。
……
万幸楼层不高,保住性命,却身受重伤,只能住院治疗。
病房里,田荣军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囡囡,等你养好身体,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再也不用看见这一家人。以后千万小心,别再出事。想吃什么,妈妈都给你做。”
田荣军擦去泪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囡囡。至于李家那一伙贪得无厌的人,谁愿意管谁管。
住院的日夜里,只有田荣军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日夜照料,以泪洗面。
亲生父亲李红卫就站在病房门外,心里清楚女儿满心抵触自己。可在他认知里,自己没有做错,母亲更不可能欺骗他。
一边是养育自己、让他满怀愧疚的母亲,一边是满心厌恶他的女儿。两边都是亲人,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搬弄是非的老母亲。
明明清楚母亲的挑拨会不断伤害女儿,他依旧对母亲百依百顺,不肯反抗分毫。
这件事,彻底浇灭田荣军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原本打算等孩子成年,再和李家切割,如今,她已经等不起。
如今功成名就的李红卫心性凉薄,早已忘记当初两人一同打拼创业的过往。但凡牵扯到母亲,哪怕谎言漏洞百出,他也会对妻女恶语相向,彻夜不归。
在他的世界里,母亲的地位至高无上,容不得半点反驳。
田荣军对这个丈夫彻底死心,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
可即便想要离婚,她手上股份带来的收益,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公司全部局面。贸然离婚,一旦启动股权分割,她多年打拼的心血,母女二人安身立命的根基,都会遭受巨大损失。
万般无奈,她只能继续隐忍蛰伏,静静等待翻盘时机。
出院之后,往日灵动的灵气从囡囡身上消散。小小年纪的她,学会隐忍,默默积蓄力量。
班主任张月敏看着孩子的变化满心惋惜,多次私下联系田荣军,建议给孩子办理休学调养身心。她亲眼看着曾经聪慧眼里有光的小姑娘,一步步被磋磨成现在模样,满心同情,却无力改变这个畸形的家庭。
从前囡囡天资聪慧,乖巧懂事,没有半分顽劣。可李红卫对数学有着近乎病态执念,给年幼的女儿定下残酷规矩:数学考不到满分,就要去阁楼反省做题,直到学会为止。
春夏秋冬,酷暑寒冬,那一间闷热的阁楼,时常变成囡囡罚做题的地方。
到后来,囡囡慢慢麻木,很多事情再也激不起她的情绪。每次下发成绩单,李红卫总会拿同学黄建中的儿子黄灿做对比。黄灿常年年级第一,竞赛屡屡拿奖,是旁人眼中耀眼的天才。
看着别人家孩子的优异成绩,李红卫满心羡慕,落差全部化作贬低囡囡的话语,日复一日,耗尽父女之间仅存的亲情。
“看看人家黄灿,年年满分。再看看你!数学才考七十分!你不嫌丢人?今晚别睡觉,上楼做题!”
每一次考完试,囡囡总能听见这番话。
慢慢地,囡囡性情大变,抵触一切和父亲那边家庭相关的事物。写完作业,她常常泡在母亲书房翻阅书本。很多道理她尚且读不透,但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有积攒足够学识力量,将来才能带着妈妈,安稳幸福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