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年纪尚小的时候,每到初秋,城中总会如期举办热闹的庙会。
大街小巷摆满各式各样的摊位,红彤彤的糖葫芦、甜糯的糖稀、活灵活现的糖人,还有云朵般蓬松柔软的棉花糖,吃食小玩意儿随处可见。
开阔空地上,杂技班子搭起高高的防雨帆布棚,棚内艺人轮番上演高难度表演。遇上精彩片段,围观的路人阵阵鼓掌喝彩。对别的孩子而言,庙会是无忧无虑的乐园,可这份热闹,对囡囡来说却可望而不可即。
她心里清楚,庙会这几日,母亲总要去大姑的摊位搭把手。
母亲明明答应过陪她游玩,可只要大姑开口求助,许下的诺言便会被抛之脑后。每每这时,囡囡总觉得自己无足轻重,母亲总在迁就婆家,忽略了她的感受。
囡囡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要抛下自己,没完没了帮大姑打理生意。
田荣军在大姑的铺子里,干的全是繁重琐碎的活,忙得脚不沾地。大姑一分酬劳都不肯给,还总怂恿田荣军在店里卖衣服,好给自己增加营收。
在囡囡记忆里,只要大姑开口,即便是丑陋过时的衣服,母亲从前都会买下。
这一年庙会如约而至,囡囡本以为母亲还会像往年一样,去大姑那边帮忙。
可历经囡囡这段时间的遭遇,田荣军对这一家人无底线的妥协,彻底画上句号。
和往年一样,田荣军带着囡囡走到大姑的商铺跟前。玉彩见到她,理所当然开口:
“荣军,我忙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你先帮我照看摊子,我去吃口饭很快回来。”说完玉彩转身就要走。
田荣军出声阻止她:
“大姐,我等下还要回去照看家里老人。这么多年我帮你的已经够多,没落下半句好话,也没有拿过一分报酬。
今天囡囡放假,我就不在这儿耽搁了。你是孩子的姑姑,总不至于要一个小孩子留下来帮你看摊子。”
话音落下,田荣军抱起身旁的囡囡转身离开。
玉彩却愣在原地,有些诧异的看向田荣军离开的方向,一向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弟媳,居然会当众拒绝自己。
从前田荣军总抱着一丝幻想,以为自己一味包容退让,真心善待婆家众人,总能捂热人心,婆婆也会好好对待她们母女。
可一次次妥协付出,换来的不是体谅,反而是婆家肆无忌惮的索取与压榨。
似乎那一大家子笃定,母女二人需要依靠李红卫才能生活,无论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不会拒绝。
只是他们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真正能够决定公司人事调动、把控企业发展走向的,只有田荣军。而他们口中看似能干的李红卫,不过是一位找机会敛财的人而已。
老太太膝下一双儿女,按理家里大小事务该由子女共同分担。可这些年,一日三餐,大大小小家务,全都由田荣军一人承担。
她对所有事都尽心尽力,体谅婆家所有人,换来的却是对方百般挑剔与无端轻视。
长年积攒的委屈、失望与无奈,像是一道冰冷的墙在田荣军心中日益加厚,除了囡囡和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再也不愿接纳其他人。
至于年少时的海誓山盟,于如今的她,只当一场笑话。
小小的囡囡,和饱经世事的母亲,面对这群名义上的亲人,早已心生隔阂,没有半分温情。
说是亲人,婆婆还有婆家两位姑姑,和囡囡本就没有直系血缘。母女二人从未得到过她们半分善待,哪里是什么家人,只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囡囡心底只有一个愿望,希望这一家口是心非的“亲人”远离自己和母亲,她们母女,并不亏欠对方分毫。
她此生最大的期盼,便是守着母亲安稳度日,远离这群虚情假意的亲戚。
囡囡还记得六岁那年,父亲的所作所为,一度让她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那是母亲送给她的第一件贵重礼物,一把做工精致的水枪,在物质并不富足的童年,这可是囡囡最珍视的玩具。
可李红卫全然不顾妻女感受,未经任何人同意,私自拿走女儿的礼物,特意驱车四十公里,把囡囡视若珍宝的水枪送给二姐彩霞的儿子。
没过多久,这份礼物便消失不见。
往后囡囡收到了礼物,母亲置办的、朋友赠送的,大多都是这般结局。
只要李红卫情绪失控,这些玩具要么被当众摔碎,要么随手丢弃践踏。
他永远有发泄情绪的理由:孩子考试失利、公司业务不顺、工作压力大,甚至仅仅是自己心情不好。
面对这样的父亲,囡囡选择直接无视。
在这样压抑、处处算计的家庭环境里,囡囡艰难读完小学。升入初中,她本以为生活会有所好转,能够遇见一丝光亮,万万没想到,她再次坠入困境。
班主任永远满脸笑意,可这份笑意总让囡囡后背发凉。调好座位,囡囡和杨婧成为同桌。
杨婧从小父母离异,跟随父亲和继母生活。她经常在外结交社会闲散人员,习惯用言语恐吓胁迫同学。
她看透囡囡胆小怕事的性子,心中谋划,只要稍加吓唬,逼她交出零花钱,这个女孩就会乖乖顺从。她的心性早已不属于这个年龄。
自此,杨婧开始不断胁迫囡囡。
她天天逼迫囡囡上交零花钱,稍有不从,就扬言叫校外的人来找她麻烦。巨大的压力压得囡囡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一次次妥协退让。
人的欲望永无止境,贪念只会变本加厉。
往后的日子,杨婧时常叫来校外人员,伙同其他女生,把囡囡堵在校园僻静角落,言语嘲讽羞辱,困住她不让离开。一句句刻薄话语砸向孤立无援的她,接连不断的恶意,一点点碾碎女孩本就脆弱的自尊。
班主任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而不见。这份不作为,变相纵容霸凌反复上演。
……
有一次,家里无缘无故少了一笔钱。李红卫不去核实真相,主观臆断怀疑到囡囡头上,怒目看向她。
“说,那两百元去哪了?是你拿的,还是你妈拿的?”
他满脸怒火一步步逼近。囡囡心头一紧,浑身发颤,小声开口:
“学校有人找我要钱,不给,就不让我回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红卫厉声打断:“那你不会反抗吗?真是没用!去把钱给我讨回来,讨不回来,你就别踏进这个家门。”
囡囡心里清清楚楚,就算把满心委屈和遭遇全盘说出,等来的也不会是理解。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苛责,还有那间让她无比抗拒的阁楼。
望着父亲凶狠的眼神,囡囡不敢多辩解,一刻都不想多待,害怕再遭受苛待。
走出家门,她跑到公共电话亭拨通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那一刻,囡囡泣不成声。
“妈,有人逼我给钱,不给就不让我回家。爸爸认定是我拿了家里的钱,逼我去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就不让我回家。妈,我好害怕,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上学。”
田荣军听完,眉头紧紧皱起。就算整顿学校风气,也只能治标,不能根除根源问题。
“丫头,你在哪?妈妈现在过来接你,我们去看看花好不好。待在原地不要乱跑,妈妈马上到。”
挂断电话,田荣军把刚买的蔬菜放进后备箱,立刻驱车赶过去。
路上她不停思虑,自己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女儿身边,囡囡必须学会反抗自保,不然往后还会不断受委屈。
赶到现场,田荣军连忙下车抱住浑身发抖的女儿,心疼不已。她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在伤害自己的孩子。
等囡囡情绪慢慢平复后,才把这段时间的遭遇一五一十讲出来。放学之后被尾随拦截,屡次被要挟勒索;杨婧常常带人围住自己,紧紧困住不让离开,一遍遍言语刁难,囡囡只盼这些人不要再纠缠自己。
每一次遭遇,恐惧都会包裹住她。可求助无门,她只能默默咽下苦楚,把一桩桩不堪的经历埋藏心底。
田荣军深吸一口气。对于伤害女儿的这群人,除了向学校申请依规处置,剩下的,全部交由公安部门依法处理。
纵然满腔怒火,她也不能冲动行事,依靠正规途径处理,才是正确的选择。
田荣军开车带着囡囡来到一处开满鲜花的郊外,让孩子下车散心,自己拨通校领导电话,申请调取校内监控录像。
校方得知校园内发生恶性勒索事件,大为震动,此事已经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田荣军提交女儿遭遇霸凌的相关线索,学校调出监控录像。监控证实,霸凌不是偶然发生。校方能够给到杨婧的,也只有校规框架之内的处分。
田荣军拷贝监控录像,翻阅许多法律相关资料。她清楚,未满十六周岁,很多时候仅仅道歉赔钱,就会要求受害方出具谅解书。但这一次,她绝不轻易妥协。
U盘接入电脑,一帧帧保存的监控画面播放出来。
她原本以为女儿只是偶尔遇上品行不端的同学。屏幕中的画面,揭开了被掩盖许久的真相。
将近半年,几十段监控记录摆在眼前。这不是普通同学矛盾,是有多人参与、反复实施的围堵。杨婧数次带着校内校外的人,把囡囡堵在教学楼死角。有人直接抢过书包,把零食书本零花钱全部倒在地上,看上的东西直接拿走。囡囡一边哭,一边默默收拾物品,独自离开。
整整半年,囡囡一个人承受恐吓、围堵、财物被抢夺的屈辱,却不敢完整告诉家里人。
田荣军望着屏幕里女儿单薄无助的身影,手指死死攥住鼠标,指节泛白。她强行压下心中的冲动,一切交由学校、公安、司法部门按流程处理。
监控录像完整清晰,证据确凿,这不是孩童打闹,是长期的欺凌、恐吓与侵占财物。
从前她只听过女儿含糊的只言片语,直到此刻,才完完全全看见女儿独自扛下的苦难。
怒火几乎冲垮田荣军的理智,这件事绝不能轻易了结。她不会接受轻飘飘一句道歉,绝不认同“小孩子玩玩而已”的说辞。
整理齐全全部证据,走正规流程,追究对方民事以及行政层面的责任,要求施暴学生及其监护人承担相应后果。
收好U盘,田荣军立刻带着囡囡前往派出所报案。完整充分的证据摆在面前,办案民警也为之动容,看向母女二人的眼神满是复杂。
在母亲的安抚鼓励下,囡囡如实讲述半年以来全部遭遇。做笔录的女警握着笔,只觉得笔尖格外沉重,完整记录下全部经过。
笔录结束,母女坐在大厅长椅。警方通知所有参与欺凌的未成年人以及监护人前来接受询问。
杨婧跟着家长走进派出所,狠狠瞪着囡囡,恶声放出狠话:
“别让我抓到机会,有你好受的,你这个软柿子。”
一行人陆续进入讯问室。一开始所有人矢口否认,一口咬定只是同学间打闹,家长也跟着帮腔。民警当场播放监控录像,围堵勒索的画面展露在众人面前。囡囡前后被索要钱财合计两千三百四十五元,对于一名初中生,这绝非小数目。
铁证摆在眼前,一众家长满脸难以置信。在他们认知里自家孩子就算调皮,也做不出这种事。纷纷把过错推到杨婧身上,又连忙找理由,希望田家可以谅解。
不少家长打着圆场:“不过小孩子打打闹闹,没必要这么较真。看着孩子也没受什么伤,年纪还小,这件事就算了吧。”
田荣军冷眼旁观。证据清清楚楚摆在面前,还想用几句空话搪塞,施暴的孩子也没有半分悔过之意。
田荣军语气冰冷开口:
“小孩子打闹?如果换成是你们的孩子遭受这些,也可以当作打闹一笔勾销吗?我们家可以承担损失,大不了我赔钱给你们,你们愿意吗?”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面,态度坚定:
“监控录像、就医记录、心理测评报告,还有孩子的口述,证据全都在这里。长达半年持续欺凌,不能用一句玩笑揭过。既然已经交由公安处理,一切听从官方判定,处理结果会影响这些孩子今后的人生档案。”
说完,田荣军拉起囡囡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家长们对着自家孩子愤怒斥责的声音。
警方将全套材料抄送教育局以及涉事学校,正式启动校园欺凌认定程序,结合情节轻重,评估涉事学生是否需要送入专门学校接受矫治教育。
田荣军带着囡囡上车,系好安全带驱车回家。
路上反复思量,她决定给囡囡办理转学,换一个全新的学习环境。
她不想女儿继续困在这片滋生恶意的泥潭。可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换一个环境,也没办法彻底隔绝世间所有恶意。
囡囡心里明白,往后不能一味退让逃避,要学会坚强,懂得自保。
她知道母亲正在默默隐忍布局,等待时机收回股权资产,之后母女二人才能真正脱身。囡囡只想拼命向前走,人心难测,很多恶意善于伪装,潜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小小年纪,她已经看透世间太多人情冷暖。
想要彻底逃出泥潭,过上安稳日子,唯一出路,就是和母亲站在一起,拿回本就属于母亲的一切。
她很想看看,如果李红卫失去公司掌控权,那些趋炎附势围着他打转的亲戚、婆婆还有两位姑姑,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百般逢迎。
当人剥去财富地位的外壳,身边人骨子里真实丑陋的本性,才会暴露无遗。
休整一段时间之后,田荣军带着囡囡去新学校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