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案
柳青梧并没有走远。
她坐在无梦居后巷的槐树上,背靠着粗粝的树干,看着谢惊尘从正门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将玄色披风的边缘镀上一层银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抬头,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准,像早就知道她在那儿。柳青梧没有躲。隔着重重树影,两人目光相撞。谢惊尘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稳,每一步都像踩着节拍。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柳青梧才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汗。她攥得太久,指尖已经发白。
她不怕谢惊尘。她怕的是他说出的那个名字。
醒梦司。
师兄死后,她查了三年。头一年,她扮成绣娘混进过户部尚书的府邸,借绣嫁衣之名翻过书房密档;第二年,她沿着师兄生前的行踪,把京城每一家茶楼酒肆都坐了个遍,听尽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第三年,她开始织梦。不为赚钱,只为从那些达官贵人的梦中,探得一点半星的真相。
三年里,她一共织了九十九场梦。每一场梦的结尾,她都留了一根引线,像钓鱼一样,等着做梦的人自己把心里最深的秘密吐出来。可她织得越多,越觉得害怕——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物,梦中竟比地狱还脏。她看尽了满朝文武的龌龊,却始终没有找到师兄被害的线索。
直到今日,谢惊尘拿着皇帝的禁梦令找上门来。
醒梦司,专破虚妄,直属天子。师兄死前曾说过:“我发现了醒梦司的秘密。”那么师兄的死,会不会和醒梦司有关?而谢惊尘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故意?
柳青梧没有回无梦居。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在第七块墙砖上叩了三下。那堵墙悄无声息地转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入口。她闪身进去,墙壁在她身后合拢,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
这是一条通往城北地底的地道,三年前师兄秘密挖的。他死之后,只有柳青梧知道它的存在。地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里面放着一口铁箱,箱中收着师兄的遗物——一件烧去半截的袍子、半块摔碎的玉佩,以及一本用血写成的残册。
她点亮油灯,又翻开那本残册。册页已被血浸透,大半字迹模糊不清。能辨认的只剩下零星几段:
“元熙九年三月十七,入醒梦司,职司‘刻痕’……凡破梦者,需在梦中诛杀幻影,以醒梦人之血为引……被诛者虽醒,然……”
然后就没有了。那个“然”字后面被血洇得一片漆黑。柳青梧用刀刮了无数次,只刮出四个模糊的小字:……
她拼了三年,始终拼不出那四个字。
今日再看,她忽然觉得那字迹有些发亮。她凑近灯焰,侧着看,认出了第一个字:情。
“情”字后面似乎跟着“瘾”或“殇”,但实在认不出。柳青梧放下残册,靠在石壁上出神。师兄入醒梦司那年,正是他离开师门的前一年。那时师父还活着,说师兄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她只当师兄是入了官场,身不由己。如今想来,他从那时起,就已经卷入了什么。
“咚咚。”
墙壁忽然传来三声叩响。柳青梧浑身绷紧,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银针,夹在指间。
“青梧,是我。”外面传来一个低哑的男声,带着急喘,“城南……出事了。”
是裴砚。师兄生前的好友,也是这三年里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柳青梧迅速收起针,开了门。
裴砚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灰败,左臂垂着,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他靠在墙边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醒梦司……今夜突袭了城南所有绣坊,凡是查出货架上摆着‘并蒂莲’图案的,全部……当场带走。李奶奶……没走掉,被他们……”
他没说完,把头别了过去。
柳青梧的心沉到了底。李奶奶是城南最后一个老织梦人,七十多岁了,早不织梦,只绣些婚嫁喜帕。那块并蒂莲帕子,是半年前柳青梧见她眼睛不好,帮她画的图样。
“是我害了她。”柳青梧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怪你。”裴砚咬了咬牙,“醒梦司这次是冲着所有织梦人来的。我来的路上还看见,他们连西市卖绒花的秋娘都带走了,说她的绒花里藏着‘入梦针’。”
“入梦针?”
“就是染了情丝的绣花针。听说这种针刺入人身上,能让人白日做梦,分不清眼前真假。”裴砚抬头看她,眼里全是血丝,“青梧,你手上那些情丝,一定要藏好。若被他们搜出来,你……”
“我没事。”她打断他,从床下取出一瓶伤药,撕开他的袖子,看到左臂上深可见骨的刀口,“倒是你,再流血就真没命了。”
她替他上药、包扎,动作利落而安静。裴砚咬着牙不吭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青梧,”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你怎么不问我……你为什么没事?”
柳青梧打了个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今晚,他们只搜了城南。”裴砚一字一句道,“你的无梦居,不在搜查范围内。青梧,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不动你,只是为了引更大的鱼。”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光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
柳青梧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檐角将融未融的雪。
“那就让他们来。”她放下剪刀,站起身,走向那口铁箱,“我正愁,没有机会进醒梦司。”
“你疯了?”裴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她微微皱眉,“醒梦司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进去的人,能完整出来的,十不存一。你师兄……”
“正是因为我师兄。”她回头看他,目光冷静得可怕,“三年了。他死得不明不白,我必须进去。”
裴砚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劝。他松了手,颓然靠在墙上,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进去?醒梦司不会随便收人,更不会收一个织梦人。”
柳青梧从铁箱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灯下。
那是一块被火熏黑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眼睛,和谢惊尘腰间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眼睛的瞳孔处,被人用刀划了一个叉。
“师兄当年留下这个,”她抚过那道划痕,指尖微微发颤,“我猜,这是他离开醒梦司时偷出来的。醒梦司的令牌,每一块都有主人。这块被人划掉,说明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你是想……”
“我去顶替。”她抬起头,眼底映着油灯的一点光,像寒夜里的星子,“冒名进去,做醒梦司的人。”
裴砚倒吸一口凉气,厉声道:“不行!一旦被识破,你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逃?”柳青梧将铜牌收入袖中,转身看着他,唇角弯了弯,“裴砚,我早就不想逃了。这三年,我织了九十九场梦,没有一场是我自己的。现在,我要为自己织一场。醒了也好,死了也罢,总好过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梦里。”
石室中静了很久。只有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地面上。
许久,裴砚沙哑地笑了:“你和你师兄,真是一模一样。”
柳青梧没有接话。她走到地道口,按开暗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长巷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醒梦司的搜捕仍在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踏出门去。身后传来裴砚低低的声音:“青梧,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织的梦变成了真的……你会怎么办?”
柳青梧脚步顿了一下。
“那我就在梦里,把所有该杀的人都杀了。”
晨光落入巷中,照亮她孤瘦的背影。风起了,卷着昨夜未散的血腥味。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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