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局
柳青梧回到无梦居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院,翻墙而入,脚刚落地,便察觉到了异样。院子里太静了。往常这个时辰,邻家的画眉鸟早就叫得欢快,今日却一声不吭。鸟笼还挂在檐下,笼门半开,鸟不见了。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寸地面。青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鞋印,鞋底纹路整齐划一,与谢惊尘昨夜踩过的一模一样。但位置不对。那鞋印不在门前,而在她卧房的窗下,脚尖朝着窗户,说明来人曾站在那里,往屋里看过。
有人来过。而且是从后巷翻进来的,比谢惊尘更早。
柳青梧走到窗前,没有进去。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抹过窗台上的浮灰。灰上有半个指印,指腹带茧,是长期握刀的手。她心里有了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切如常。针线笸箩、绣架、炭盆、半卷未完成的绣品,都安安静静待在原处。只有铜镜前多了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帕子中央绣着一只眼睛。那眼睛的瞳孔处,插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柳青梧盯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醒梦司的“请帖”。民间叫它“开眼帕”,意思是:醒梦司已经盯上你了,三日之内,到司衙门前“睁眼认罪”,可免一死。若是不去,便是那只被银针钉在帕上的眼睛——永远也闭不上了。
她伸手拔下银针。针身冰凉,针尖染着一点暗红的锈迹,不是血,是特制的“醒神砂”。这种砂磨成粉后兑入墨中,写在帕子上,能使织梦人白日生幻。若她毫无防备,此刻眼前应当已经出现了无数重影。
可惜,她这三年什么没见过。
“谢惊尘,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将帕子丢进炭盆,划开火折子。白帕遇火即卷,那只眼睛在火焰中逐渐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崖边。
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当天下午,柳青梧换了一身素色男装,将长发束进一顶旧儒巾里,脸上略作修饰,掩去女子的柔和线条,又往肩头垫了两块软布,个子仿佛拔高了几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清瘦冷峻,像个体弱多病的年轻书生。她满意地放下镜子,从铁箱中取出那块划了叉的铜牌,揣入怀中,又从后门出巷,沿着墙根一路往北,朝醒梦司衙门而去。
醒梦司在皇城东侧,一座灰瓦青墙的院落,看起来毫不起眼,连牌匾都没有。门口只站着两个带刀侍卫,腰里挂的令牌和谢惊尘腰间那块一模一样。真正让柳青梧在意的,是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有九十九颗铜钉,颗颗锃亮,唯独正中央那颗,明显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浅一些。
九十九颗铜钉镇百邪,唯有正中一颗,据说是“破心钉”。凡被醒梦司处死的人,魂魄不得入轮回,会被钉在这扇门上,永世为醒梦司看守门户。传说或许有假,但柳青梧能感觉到,那扇门上确实缠绕着一股极重的阴气。
她只在那条街走了两个来回,拐角处便多了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两人鞋底干净,指节粗大,一看就是醒梦司的暗哨。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再出巷,在另一条街上停了片刻,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一、二、三。前门两个暗哨,后巷一个,对面茶楼二楼还坐着一个。一共四个,将她刚才的路线全部纳入视野。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柳青梧慢慢吃完包子,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做了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
她转身,直接朝着醒梦司大门走去。
两个带刀侍卫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柳青梧在离大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怀中取出铜牌,举在胸前。
“叫谢惊尘出来。”她的声音清冽,不高,却让四周的空气猛地一凝,“就说,他的故人回来了。”
侍卫对视一眼,没有动。直到片刻后,门后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谢大人不在。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门开了,一个白衣男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含笑,通身气质温文尔雅,乍看像个教书先生。可他腰间同样挂着一块醒梦司令牌,牌上刻着两个字:刻痕。
柳青梧看见那两个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师兄的残册里写过:“入醒梦司,职司‘刻痕’。”原来刻痕不是官职,而是职务。这个温润含笑的男人,和师兄当年做的是同样的差事。
“你是刻痕?”柳青梧没有放下铜牌,反而又上前一步,“那正好。我是来归队的。”
白衣男子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铜牌上,笑容丝毫未减:“这块牌子,瞧着有些年头了。敢问,小兄弟是哪一队的?令牌上的名字,为何被人划了?”
柳青梧没有接话。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师兄留下的令牌上的确刻有名字,但那名字早被刀划得无法辨认,只剩半个“崔”字。她不能确定,也不敢贸然说出。
“被划掉,是因为我无颜再见。”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与疲惫,“三年前,我奉命去南疆查一桩织梦案,一时贪功冒进,害死了身边所有兄弟。我没脸回来,在外流亡了三年。如今听说朝廷下了禁梦令,我知道,该回来赎罪了。”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包容。可越是这样,柳青梧越觉得后背发凉。这人笑得太无懈可击,就像一场织好的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崔九龄。”柳青梧报出师兄早年在外行走时用过的化名。她不指望对方相信,只求拖住一时。
“崔九龄……”白衣男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只是,醒梦司有规定,归队需验明正身。小兄弟随我来,咱们进内堂慢慢说。”
他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院里没有花木,只有一条青石铺成的直道,通向一座黑瓦大殿。殿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
“无梦堂”。
柳青梧望着那块匾额,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无梦。与她的“无梦居”,只差了一个字。
她抬脚踏入门槛的一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寒冽的声音:“谁准你带他进来的?”
谢惊尘。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街对面,一身玄衣,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风鼓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那柄窄刀。刀未出鞘,刀气已至。
白衣男子转过身,笑得如沐春风:“大人来得正好。这位崔小兄弟,自称三年前去南疆查案的旧部,今日归队。我正要带他进去核验身份。”
谢惊尘没有看白衣男子,也没有看柳青梧。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那块被划了叉的铜牌上,像冰锥扎进寒潭。
“崔九龄?”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裂缝上,“南疆贪功冒进,害死同伴,流亡三年?”
柳青梧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
“正是。”
谢惊尘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他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半晌,从唇间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崔九龄,三年前就死了。我亲手埋的。”
巷口的风忽然止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铜牌上裂纹里漏出的风声。柳青梧握紧了那半块令牌,指尖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赌错了,也早就想过赌输的代价。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谢惊尘亲手埋了师兄。
“所以,”她松开手,将铜牌收回怀中,微微抬起下巴,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谢我的?”
“谢你什么?”
“谢我送上门来。省了你一晚上的腿脚。”
谢惊尘看着她,眼中寒意更甚。两人相距三尺,却像隔着一整个虚妄的梦境,谁也看不清谁。
“带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柳青梧没有反抗。她只是侧过头,看向那扇正在合拢的朱漆大门。门上的九十九颗铜钉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像九十九只瞪着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师兄,从未这样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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