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审讯
铁链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蛇鳞刮过青石，一声接一声，让人头皮发麻。
柳青梧被推进一间地下暗室时，双腕已经被拷上了特制的锁链。锁链不粗，却极沉，每一环上都刻着细如蚊足的符文，贴住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体内那根紧绷的情丝猛地一颤，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敲了一下。
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醒神索，专克织梦人。”身后传来谢惊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戴上它，你织不了梦，抽不了情丝，也耍不了什么花招。”
柳青梧慢慢转过身，铁链拖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抬头看他。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那张冷峻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看来大人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她说。
“柳青梧，无梦居织梦人，师从‘眠山老人’，三年前只身入京，明面开绣坊，暗中织梦为业。”谢惊尘报出她的来历，语速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你师兄，崔九龄，也是眠山老人的弟子。六年前入醒梦司，三年前因公殉职。对外称病故，实为殿试放榜之日，被人刺死在皇城根下。”
他每说一句，便走近一步。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与她相隔不过两步。油灯的火苗被他的步伐带得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条不断逼近的猛兽。
“你查我？”柳青梧并不意外，“查得这么细，说明你怀疑我师兄的死，和醒梦司有关。对吗？”
谢惊尘没有回答。他停在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腕上的锁链，再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眼神像在称量一件物品的成色，冷静得近乎无情。
“你胆子很大。”他说，“敢一个人闯醒梦司，冒用死人的令牌，还编了一套拙劣不堪的谎话。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我蠢到看不出来？”
“我赌你不蠢。”柳青梧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蠢人不会替我师兄收尸。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抓我。谢大人，你在犹豫。你看过了我这些年织的所有梦，却没有动手。你在等一个理由，一个不杀我的理由。”
谢惊尘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但没有否认。
“那就给我一个。”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温度骤降，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你师兄死前，是不是告诉过你醒梦司的秘密。说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柳青梧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半晌，轻轻吐出几个字：“如果我说，他什么也没告诉我呢？”
“那你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谢惊尘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醒梦司处置织梦人，向来不问生死。你既然撞进来，就别指望全须全尾地出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铁门被他拉开，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外的过道里，几个狱卒模样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搜她。”谢惊尘吩咐道，声音冷硬如铁，“从头发到脚底，一寸都不许漏。所有针线、纸片、锦囊、熏香，全部收缴。”
狱卒应了一声，朝柳青梧围了过来。四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短棍，棍头裹着浸了药的布条。那布条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令人闻之头晕。
柳青梧没有反抗。她靠墙站着，任由他们将她从头搜到脚。鞋底、腰带、领口、袖缘，就连发髻也被拆散，一头青丝如瀑般泻下，落在那身半旧的男装上，显得格外触目。
一个狱卒从她怀里摸出半块玉佩，正要呈给谢惊尘，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将玉佩甩在地上。玉佩落地，却没有碎，反而从断口处冒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白烟。
“什么东西！”狱卒惊叫后退。
谢惊尘快步过来，俯身捡起那半块玉佩。借着油灯的光，他看清了玉佩上的纹路，脸色忽然一变。他抬头看向柳青梧，眼中杀意陡盛：“你从哪得来的？”
那是师兄的玉佩，与残册里那半块本是一对。柳青梧在铁箱中将它取出时，早已想好了说辞。她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声音沙哑：“我师兄的遗物。他被杀那晚，手里就攥着这半块。另外半块，在他入醒梦司之前就碎了。”
谢惊尘握着玉佩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过了许久，他忽然将玉佩收入自己袖中，转头对狱卒道：“把她锁进地牢，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得提审。”
“大人……”狱卒迟疑了一下，“按规矩，织梦人入司，须得先过一遍‘醒神沙’。”
“我说了，”谢惊尘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暗室都跟着一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她。”
狱卒们再不敢多言，架起柳青梧便往外走。她被拖出暗室，拖过那条幽长的过道，拖进地牢深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上，最后一丝光也被隔绝在外。
黑暗中，柳青梧缓缓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她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兄，我进来了。”
地牢里没有窗，也没有灯，黑暗浓稠如墨。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谢惊尘收起玉佩时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的情绪有了裂痕，像冰面上突然出现的蛛网。
他在怕。怕的不是她，而是那半块玉佩牵扯出来的东西。
柳青梧在黑暗中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四肢都开始发麻。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狱卒走到她牢门前，从门下的缝隙里推进来一只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薄的银叶子。
狱卒压低声音道：“谢大人让我告诉你，喝了它，你的醒神索可以松两寸。但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喝不喝，随你。”
柳青梧看着那碗水，没有动。
银叶浮水，是“试心汤”。水中掺了醒神沙，分量不重，却足以让织梦人在半梦半醒间吐露真言。喝下去，锁链会松，但嘴巴也会松。这是谢惊尘给出的诱饵。
“替我回你谢大人一句话。”柳青梧推开碗，声音平静，“我织的梦，从来不用别人来醒。”
狱卒走了。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回，不是碗，而是一包东西，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柳青梧摸索着打开，指尖触到一件粗糙的布衣，衣上裹着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一块干硬的饼。
饼还温着，像是刚从谁的怀里拿出来的。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很粗，硌得牙疼，但她慢慢嚼着，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她得活着。活着，才有下一场梦。
而下一场梦，她不会再一个人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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