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访
地牢里的黑暗没有尽头。
柳青梧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她的呼吸平稳,像一潭死水,不泛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根被醒神索压制的“情丝”正在体内缓慢游走,像一条被堵住了洞口的蛇,焦躁地寻找出路。
她在数数。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她已经数到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地牢里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次换岗,脚步骤然增多,铁链晃荡,然后重归寂静。她数过三次换岗,也就是说,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四个时辰。
夜已经深了。
就在她数到三千八百五十六的时候,一个不属于换岗节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它很轻,很慢,像持刀者走进猎场之前,刻意压着步子,把每一寸落脚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柳青梧睁开了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牢门外。接着,铁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一道窄缝,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过道里极淡的微光走了进来。
谢惊尘没有带灯。他像是从深夜中走出来的一截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盘膝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远,和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你该喝那碗水。”他先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了白日的锋刃,倒像一块闷在暗处的石头。
“喝了,你就能听到你想听的?”柳青梧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带着一丝嘲讽,“谢大人若想听真话,何必用药。直接问我,我也未必不说。”
“那好。我问你。”谢惊尘没有绕弯子,“你师兄死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发现了醒梦司的秘密。如果第二天回不来,让我逃。”柳青梧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就这一句。没有别的了。”
短暂的沉默。她听见谢惊尘的呼吸沉了一下,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你信我?”她问。
“不信。”他答得干脆,“但我会查。”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
谢惊尘没有说话。黑暗里传来衣料轻微的摩擦声,他在动,也许是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也许只是换了个坐姿。柳青梧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气息朝她靠近,是墨香,混着一丝极寒的冷意。
“你师兄留了一本册子,被血泡烂了大半。”他说,“里面写到了我的职务。”
“刻痕。”柳青梧说。
“不错。刻痕者,在梦中刻下刀印,让被织梦之人永远记住那个幻影,形成心钉。心钉不拔,其人虽醒,而梦不灭。”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段条文,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速微微放慢,“你的师兄,就是一个刻痕者。”
柳青梧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她想起残册上那几个字:“被诛者虽醒,然……”后面模糊的四字,她辨认出一个“情”字。她忽然有了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心钉若拔了呢?”她问。
“拔了,就死了。”谢惊尘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心钉与命脉相连。刻痕者入梦诛影,看似在救被织梦之人,实则每刻一颗心钉,那人的心神便多一道裂痕。刻痕越多,人越离不开醒梦司。到最后,他们活着,只是因为心钉在体内撑着。一旦心钉被拔,便是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柳青梧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懂了师兄为什么会“性情大变”。他不是变了,他是被这东西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醒梦司的救治,根本就是慢性毒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你们让人离不开醒梦司,好让他们心甘情愿做你们的狗。”
“从前是。”谢惊尘说。
“现在不是?”柳青梧冷笑。
“现在的醒梦司,正在布一个更大的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得像贴着耳根,“你师兄,就是不肯入局,才被灭了口。”
黑暗里,柳青梧猛地抬头。她看不清谢惊尘,只能捕捉到他呼吸的变化——极轻,却极稳,像在等待她的判断。
“你在策反我?”她说。
“我需要一个织梦人。”谢惊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坦白只是她的幻觉,“一个能织出这个局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师兄把你教得很好。更因为你和他一样,骨子里都不信命。”
柳青梧没有接话。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自己渐快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噪。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像细雪落在炭火上的声音,转瞬即逝。
“谢惊尘,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好听吗?”她偏过头,在黑暗中望着他的方向,“好听得就像一场专门为我织的梦。”
她缓缓抬起戴着醒神索的手,铁链碰撞,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响声。
“所以我不信。”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谢惊尘站了起来。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解释。他走到牢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可以在醒梦司内走动,但不得跨出大门一步。三天后,若你还不信,我就把你交给刑狱司。那里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说完,他迈出牢门。铁门重新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归于虚无。
柳青梧睁着眼,望着眼前那片化不开的黑。
三天。
她慢慢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自己散落的头发,用手指一绺一绺地拢回耳后。指尖滑过耳垂时,她忽然停住了。
耳垂上少了一样东西。
她那只从不离身的银耳坠,不知何时不见了。那东西极细极小,像一粒米,藏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引梦针”。那还是师兄留给她的最后一件法器。被搜身时乱发遮着,狱卒没发现,她自己也没注意。
但现在,它不见了。
柳青梧低下头,在袖口、领口、腰间细细摸索。没有。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然后,她忽然想起那个送饼进来的狱卒。他弯下腰塞东西时,手在她旁边停留了片刻。不是碗,不是饼,也不是什么善心。他偷走了她的耳坠。
一缕极轻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地牢深处陈旧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桂花香。
这个季节,京城早过了桂花开的时候。地牢里更不可能有桂花香。唯一的解释是,这味道来自某个人身上,而这个人刚刚离开不久。
柳青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她的身体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那是愤怒。
有人偷了她的耳坠,还带着桂花香。而那个送饼的狱卒,她牢门外的脚印在湿冷的青苔上压得极浅,浅得几乎不像个男人。更不像一个粗使狱卒。
她忽然有了一种荒唐而清晰的直觉。
那个耳坠,正被一只极柔软的手握着,离她越来越远。
而谢惊尘刚刚许给她的三天自由,根本就是一个让她自己走进去的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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